原文

卷怀无与适,著冠试徐行。
廊西小堂幽,丛篁杂荷声。
吹衣怯风猛,帘垂一床横。
坐馀忽屡叹,安閒吾半生。
无端局官簿,随群觊浮荣。
出入与日俱,何尝惠黎氓。
今晨疾在告,反觉意气平。
炉烟结复开,远度松梢明。
晴久色愈耐,枝疏韵尤清。
香去松不随,香来松不迎。
倏然归太虚,无心计亏盈。
一著要我决,岂在他人评。
还寻鸥鹭伴,静乐乌可名。
眼前俗物空,秋老共身轻。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含蓄 庭院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淡雅 游仙隐逸 秋景 花草 说理

译文

收敛心志无处可去,戴上帽子试着慢慢出行。廊西的小厅堂十分幽静,丛竹中夹杂着荷叶的声响。风吹衣衫令人畏其猛烈,帘幕低垂,一床横陈。坐了一会儿忽然屡次叹息,回想我半生也算安闲。没来由地被官文书簿束缚,随同众人希求那虚浮的荣名。每日出入随同太阳,何曾给百姓带来什么恩惠?今晨因病告假,反而觉得心绪平和。香炉的烟气聚了又散,远远飘过松梢显得明亮。久晴之后松色愈发耐看,枝叶疏朗韵味尤其清新。香气离去松树不追随,香气袭来松树不迎合。倏忽间香气归于太虚,松树无心去计较得失盈亏。人生关键的一步要我自已决断,哪里在乎他人的评说。还是去寻觅鸥鹭为伴吧,那宁静的快乐无法言说。眼前的俗务都成空幻,在这深秋时节,我与万物一同感到身心的轻快。

赏析

《小疾书兴》是南宋诗人张镃的一首五言古诗,通过一次因病告假的小事,深刻抒发了对官场生涯的厌倦和对隐逸生活的向往。全诗以细腻的白描手法和层层递进的心理刻画见长,展现了宋代士大夫在仕隐矛盾中的典型心态。 诗歌开篇以“卷怀无与适”奠定基调,一个“试”字透露出诗人探索新境的小心与期待。随后对“廊西小堂”、“丛篁荷声”等景物的描写,虽简淡却营造出远离尘嚣的幽静意境。由景入情,“坐馀忽屡叹”是情绪的转折点,引出了对“局官簿”、“觊浮荣”的官场生活的反思与自责(“何尝惠黎氓”),这种自省体现了儒家士大夫的责任意识。 下半部分是全诗精华所在。因病得闲,反而“意气平”,获得了内心的宁静。诗人将目光投向室外,对“炉烟”与“松”的观察与感悟极具哲理深度。“炉烟结复开”象征世事的变幻无常,“松”则被赋予了独立不倚、超然物外的品格。“香去松不随,香来松不迎”两句,以拟人化对比手法,生动刻画了松树(亦是诗人理想人格的化身)不为外物所动的淡定与自主。这自然引出了“倏然归太虚,无心计亏盈”的玄理体悟,以及“一著要我决”的人生抉择宣言。 结尾“还寻鸥鹭伴”呼应开头的“无与适”,最终找到了心灵的归宿——自然。全诗在“秋老共身轻”中收束,既点明时令,更以“身轻”二字双关,形象地表达了摆脱官场羁绊后的精神解脱与肉体轻松。整首诗语言质朴清新,结构严谨,由事及景,由景入理,情理交融,完整呈现了一次深刻的内省与觉悟过程,是宋代山水田园诗哲理诗结合的优秀范例。

注释

卷怀收敛心志,藏身退隐。语出《论语·卫灵公》:“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
无与适没有可以前往的地方,或没有可以投合心意的事物。适,往,归向。。
著冠:戴上帽子,指准备出门。。
徐行:缓慢地行走。。
丛篁:丛生的竹子。篁,竹林,泛指竹子。。
杂荷声:夹杂着荷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吹衣怯风猛:风吹动衣衫,令人感到风势猛烈而有些畏怯。。
帘垂一床横:帘幕低垂,一张床横陈于室内。。
坐馀:坐了一段时间之后。馀,之后。。
安閒吾半生:回想我过去的半生,算是安闲的。。
局官簿被官府的文书簿册所拘束、限制。局,拘束,局限。。
觊浮荣希图、追求虚浮的荣华。觊,希望得到。。
出入与日俱:每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随同太阳一起出入(官署),形容公务繁忙刻板。。
惠黎氓:施恩惠于百姓。黎氓,黎民,百姓。。
在告:在休假中。古代官员因病或因事请假称“告”。。
意气平:心绪平和,意气消沉的状态得以缓解。。
炉烟结复开:香炉中升起的烟气时而凝聚,时而散开。。
远度松梢明:烟气远远地飘过松树梢头,在晴光下显得明亮。。
晴久色愈耐:天气久晴,松树的颜色愈发显得经久耐看。。
枝疏韵尤清:枝叶疏朗,风致韵味尤其清雅。。
香去松不随,香来松不迎:香气飘走,松树并不追随;香气袭来,松树也不迎合。。
倏然归太虚形容香气忽然消散,归于虚空。太虚,天空,亦指宇宙或空寂玄奥之境。。
无心计亏盈:没有心思去计较得失(亏盈)。。
一著要我决:人生关键的一步(指辞官归隐)需要我自己来决定。著,下棋落子,比喻人生的抉择。。
岂在他人评:哪里在乎别人的议论评价。。
鸥鹭伴:以鸥鸟、白鹭为伴,指隐居生活,与自然为伍。。
静乐乌可名这种宁静的快乐怎么能够用言语来形容呢?乌,何,怎么。。
俗物空:世俗的烦扰(或指官场俗务)都成了空幻。。
秋老共身轻:时值深秋,万物凋零,而自己也感觉身体(因卸下负担而)变得轻快。。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作者张镃出身显赫(南宋大将张俊曾孙),生活优渥,官至司农寺丞。他虽身居官场,但性喜园林雅集文艺交游,在都城临安(今杭州)建有著名的“桂隐林泉”园林,常与文人墨客酬唱其间。然而,南宋中后期党争不断国势日衰的政治环境,以及官场固有的繁琐与虚浮,让许多像张镃这样兼具才情与财富的士大夫感到压抑和厌倦,滋生出强烈的隐逸思想。 “小疾”成为诗人暂时逃离公务、反观自身的一个契机。这首诗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写成,它并非产生于穷困潦倒或仕途重大挫折之后,而是源于一种日常的、持续性的精神苦闷与对更高生命境界的追求。诗中“无端局官簿,随群觊浮荣”的感慨,反映了当时一部分中上层官僚对官场价值的内在怀疑。而“安閒吾半生”的自述,则表明其反思建立在已经享受过世俗荣华的基础上,其转向自然与内心的抉择,因而更具自觉性与哲理性。这首诗是了解南宋中后期士大夫生活心态审美趣味的一个生动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