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叶黄梅歌呈王梦得张以道》宋·张镃
南宋园林咏梅名篇,以歌行体写尽士人闲雅之趣与心底波澜
原文
笛声吹起南湖水,散作奇葩满园里。
被春收入玉照堂,不逐馀芳弄红紫。
一春开霁能几时,江梅正多人来稀。
光风屈指巳过半,赖有缃蕊森高枝。
今朝拄杖偏宜到,暖碧红烟染林草。
悠然试就花下行,便有疏英点乌帽。
细看宝靥轻金涂,密网粲缀万斛珠。
一香举处众香发,幻巧更吐冰霜须。
叵罗盛酒如春沼,不待东风自开了。
呼童撼作晴雪飞,雪飞争似花飞好。
上都赏玩争出城,日高三丈车马尘。
谁能摆脱热官与铜臭,肯学花底真閒人。
时平空山老壮士,不得灭秦报君死。
鸡鸣抚剑起相叹,梦领全师渡河水。
吾曹耻作儿女愁,何如且插花满头。
一盏一盏复一盏,坐到落梅无始休。
无梅有月尤堪饮,醉卧苍苔石为枕。
醒来明月别寻花,桃岸翻霞杏堆锦。
被春收入玉照堂,不逐馀芳弄红紫。
一春开霁能几时,江梅正多人来稀。
光风屈指巳过半,赖有缃蕊森高枝。
今朝拄杖偏宜到,暖碧红烟染林草。
悠然试就花下行,便有疏英点乌帽。
细看宝靥轻金涂,密网粲缀万斛珠。
一香举处众香发,幻巧更吐冰霜须。
叵罗盛酒如春沼,不待东风自开了。
呼童撼作晴雪飞,雪飞争似花飞好。
上都赏玩争出城,日高三丈车马尘。
谁能摆脱热官与铜臭,肯学花底真閒人。
时平空山老壮士,不得灭秦报君死。
鸡鸣抚剑起相叹,梦领全师渡河水。
吾曹耻作儿女愁,何如且插花满头。
一盏一盏复一盏,坐到落梅无始休。
无梅有月尤堪饮,醉卧苍苔石为枕。
醒来明月别寻花,桃岸翻霞杏堆锦。
译文
笛声在南湖水面吹起悠扬的旋律,仿佛将春意散作奇花,开满了整个园林。这千叶黄梅被春天收纳进我的玉照堂,它不追随那些寻常的残花去争奇斗艳,玩弄红紫之色。一个春天里晴朗的日子能有几时?江边的梅花正盛,前来观赏的人却稀少。风和日丽的光景屈指算来已过去大半,幸好还有这淡黄色的花蕊繁密地挺立在高高的枝头。 今天拄着手杖特意来到梅园,温暖的碧色与如烟的红霞浸染着林间草色。悠然自得地试着走到花下,便有稀疏的花瓣飘落,点缀在我的黑色帽子上。仔细看那娇美的花瓣仿佛涂着淡淡的金色,繁密的花网粲然缀连着万斛珍珠。一处花香扬起,引得众香齐发,这灵巧的造化更吐露出冰霜般清透的花须。用叵罗杯盛满美酒,如同春水溢满池塘,不待东风吹拂,心花便自在地绽放了。呼唤童子摇动梅树,让花瓣如晴日飞雪般飘落,这雪花纷飞,怎比得上梅花飞舞这般美好? 京城里赏玩的人们争相出城,日头高照三丈,车马扬起的尘土喧嚣。谁能摆脱那热衷官位与铜臭的俗念,肯来学做这花底下真正的闲适之人?太平年代,空有山中老去的壮士,无法像古人那样灭秦报君,成就功业后慷慨赴死。只能在鸡鸣时分抚摸着长剑起身叹息,梦中还率领着全军渡过黄河。我们这些人耻于作小儿女般的愁态,不如暂且将梅花插满头顶。一杯又一杯地饮酒,一直坐到梅花落尽才肯罢休。没有梅花,有明月也足以畅饮,醉倒了便以苍苔为席,石头为枕。醒来时,明月已去,便另寻春花,看那桃花岸如云霞翻涌,杏花堆叠似锦绣斑斓。
赏析
张镃的这首《千叶黄梅歌》是其咏梅诗与园林诗的代表作,充分展现了南宋士大夫精致优雅的审美情趣与复杂深微的内心世界。全诗以七言歌行体写成,笔调舒卷自如,将赏梅、饮酒、抒怀融为一体,结构上看似随性,实则匠心独运。
诗歌开篇以笛声起兴,将听觉转化为视觉想象(“散作奇葩”),营造出空灵悠远的意境,将读者引入其精心构筑的“玉照堂”梅园。诗人着力刻画千叶黄梅的独特风姿:它不逐流俗(“不逐馀芳弄红紫”),花色淡雅(“缃蕊”、“轻金涂”),形态繁密(“密网粲缀万斛珠”),香气清幽(“一香举处众香发”),更兼具冰霜之骨。这些描写不仅是对物象的工笔细描,更是诗人自身高洁人格与超逸情趣的投射。
诗中穿插的“呼童撼作晴雪飞”的雅趣,与“上都赏玩争出城”的尘俗形成鲜明对比,从而引出“谁能摆脱热官与铜臭,肯学花底真閒人”的议论,直指世态,表达了诗人对官场名利场的疏离与对隐逸闲适生活的向往。然而,诗人的内心并非一味恬淡。诗的后半部分笔锋陡转,借用“灭秦报君”、“鸡鸣抚剑”等历史典故,抒发了和平年代士人壮志难酬的普遍苦闷与无奈,使诗歌的情感层次变得丰厚而深沉。这种从“闲适”到“悲慨”的情绪转换,正是南宋许多文人内心矛盾的典型写照。
最终,诗人以“何如且插花满头”、“一盏一盏复一盏”的放达行为自我排解,复归于醉卧赏花的闲适,并以“桃岸翻霞杏堆锦”的绚烂春景作结,在情绪上完成了一次起伏回环。全诗语言清丽流畅,意象丰富密集,在铺陈叙事中巧妙融入抒情议论,体现了宋代诗歌“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的某些特点,同时又保留了歌行体特有的流动气势与浪漫情怀,是宋代园林文学与咏物诗中的佳作。
注释
千叶黄梅:指花瓣繁复、色泽淡黄的梅花品种,即诗中所咏之物。。
王梦得、张以道:诗人的两位友人,生平不详,此诗即为呈献给他们而作。。
南湖:诗中指代园林中的湖泊,或为实指,营造笛声悠扬、意境开阔的背景。。
玉照堂:张镃私家园林中的著名堂馆,以梅花著称,是其举办“玉照堂赏梅”雅集之地。。
光风:雨止日出、风和日丽的景象,语出《楚辞》。此处指美好的春日时光。。
缃蕊:淡黄色的花蕊。缃,浅黄色。。
宝靥:原指女子面颊上的装饰,此处比喻梅花娇美的花瓣。。
轻金涂:形容淡黄色的梅花仿佛被轻轻涂上了一层金色。。
万斛珠:斛,古代容量单位。形容繁密的梅花如无数珍珠缀满枝头。。
冰霜须:指梅花的花蕊,因其耐寒的特性,常被赋予冰清玉洁的意象。。
叵罗:古代的一种敞口浅杯,此处指酒杯。。
春沼:春水荡漾的池塘,形容酒满杯盈、春意盎然。。
晴雪飞:摇动梅树,花瓣如晴空下的飞雪飘落。。
上都:京城,指南宋都城临安(今杭州)。。
热官与铜臭:指热衷权势、追逐利禄的俗世官员。热官,权势显赫的官职;铜臭,金钱的臭味,喻指贪财。。
时平:时世太平。。
灭秦报君:用汉代张良博浪沙刺秦及荆轲刺秦等典故,表达壮士在和平年代无法实现建功立业抱负的苦闷。。
鸡鸣抚剑:用《史记·孟尝君列传》鸡鸣狗盗及祖逖闻鸡起舞的典故,表达壮志未酬、抚剑叹息的复杂心情。。
桃岸翻霞杏堆锦:形容桃花如云霞翻涌,杏花如锦绣堆积,描绘春色绚烂之景,与梅花的清雅形成对比。。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中期,作者张镃(1153-1235)是南宋著名文学家、词人,出身显赫(为南宋大将张俊曾孙),家资豪富,生活奢华,在临安(今杭州)拥有规模宏大的私家园林。他精通诗词、音乐、鉴赏,交游广泛,是当时文人雅集的核心人物之一。其南湖别业(包括诗中的玉照堂)更是名动一时的风雅之地,以种植奇花异草,尤其是梅花著称,张镃本人曾撰写《梅品》,详述赏梅的宜忌与境界。
这首诗的创作,正处于南宋相对承平的时期(宋孝宗至宋宁宗朝),外部有金朝对峙,内部社会尚算稳定,都市文化繁荣,士大夫阶层普遍追求精致的生活享受与高雅的文化品味。赏梅、结社、吟咏成为重要的社交与文化活动。张镃此诗正是这种时代风气与个人生活的产物。诗中“时平空山老壮士”的感慨,也折射出南宋朝廷偏安一隅的背景下,一部分士人虽有恢复之志却无处施展的普遍心态。他们既沉醉于园林泉石之乐,又无法完全忘怀家国隐忧,这种矛盾心理在诗中得到了含蓄而深刻的表达。将诗呈献给友人王梦得、张以道,也体现了当时文人之间以诗文书画往来酬唱、寄托情怀的交流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