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不作新诗只改诗，当家功用亦几希。
全牛迎刃未能解，六鹢遇风先退飞。
欲脱规模还似旧，枉教躯干不曾肥。
何如尽付红炉火，免使群公说是非。
七言律诗 人生感慨 幽默 性灵派 文人 旷达 自嘲 自述 说理

译文

我不创作新诗，只一味修改旧作，这作为诗人的本职功用也实在微乎其微。面对旧稿如同面对一整头牛，我无法像庖丁那样游刃有余地剖析；修改的过程又像六鹢遇风，事与愿违，反而倒退。想要摆脱原有的框架，结果改出来的样子还是和旧作差不多；白白折腾一番，诗作的主体筋骨并未因此变得丰满。还不如把这些旧诗稿全都扔进熊熊的炉火里烧掉，也省得让诸位先生们再对它评头论足、议论是非了。

赏析

《改旧诗戏成》是清代诗人张问陶一首充满自嘲与幽默感的论诗诗。全诗以戏谑的口吻，生动描绘了诗人修改旧作时的窘态与无奈，并借此表达了对诗歌创作与修改的深刻见解。 首联“不作新诗只改诗，当家功用亦几希”开宗明义，自嘲只改旧诗而不作新篇，有失诗人本分。一个“戏”字奠定了全诗轻松诙谐的基调。颔联连用两典：“全牛迎刃未能解”反用庖丁解牛之典，形容面对已成格局的旧作，难以找到下笔修改的切入点，显得笨拙；“六鹢遇风先退飞”则形象地比喻修改过程阻力重重，效果适得其反。这两个典故的运用，贴切而巧妙，将抽象的感受具象化，体现了诗人深厚的学养与化典于无形的功力。 颈联“欲脱规模还似旧，枉教躯干不曾肥”直指修改旧诗的普遍困境：意图突破，却难逃窠臼；表面改动，内核依旧贫弱。这既是对自身创作状态的调侃，也暗含了对当时诗坛某些流于形式、缺乏创新的创作风气的批评。尾联“何如尽付红炉火，免使群公说是非”将自嘲推向高潮，发出不如一把火烧了的激愤之语，表面是逃避批评，实则流露出对作品精益求精、唯恐贻笑大方的严肃态度，以及面对外界评议的复杂心情。 整首诗语言通俗明快，寓庄于谐，在自我调侃中蕴含着关于诗歌创作“破”与“立”、“改”与“作”关系的哲理思考。它采用了七言律诗的形式，却以议论和自述为主，以文为诗的倾向明显，体现了清代诗歌理性思辨的特点。张问陶主张“性灵”，此诗正是其性灵诗说的一种实践，即真实无伪地抒写个人的创作体验与心境，不事雕琢，自然天成，读来令人会心一笑，又回味无穷。

注释

当家功用：指作为一家之主或主持事务的才能与作用。此处借指诗人创作的本职功能。。
几希：很少，微乎其微。。
全牛迎刃未能解：化用《庄子·养生主》中庖丁解牛的典故。庖丁技艺高超，眼中所见是牛的筋骨结构，而非整牛，故能游刃有余。此处反用其意，说自己面对旧作（如全牛）无法像庖丁那样轻易剖析、修改。。
六鹢遇风先退飞：化用《春秋·僖公十六年》记载的异象“六鹢退飞过宋都”。鹢（yì）是一种水鸟。原意指六只鹢鸟遇到大风而倒退着飞。此处比喻修改旧诗时遇到的阻力与不顺，事与愿违。。
欲脱规模：想要摆脱原有的格局、框架。。
枉教：徒然使得，白白让。。
躯干不曾肥：比喻诗作的主体、核心内容没有得到实质性的丰富或提升。。
红炉火：烧得很旺的炉火。此处暗指将诗稿付之一炬，彻底销毁。。
群公：指诸位文人、诗友或评论家。。
是非：议论、批评。。

背景

此诗创作于清代乾嘉时期，作者张问陶是清代中期著名的性灵派诗人，与袁枚、赵翼等主张诗歌应抒写个人真情实感，反对模拟复古。张问陶诗才敏捷，作品丰富，但同时也对创作抱有严谨的态度。 这首诗的创作背景与诗人的日常创作状态密切相关。作为一位多产的诗人，张问陶必然积累了大量旧作。在整理、编订诗集或回顾旧作时，诗人常会萌生修改之意，以期臻于完善。然而，修改旧作往往比创作新篇更为艰难，因为它需要打破既成的思维定式和语言习惯。此诗正是捕捉并艺术化地表现了这一创作过程中的普遍困境。诗中流露的无奈与自嘲，并非真正的消极，而是诗人对艺术精益求精态度的另一种体现。 此外，诗末提到的“群公说是非”，也隐约反映了当时文坛交流品评的风气。文人雅集，诗作流传，难免引来各种议论。张问陶以戏言道出将诗稿“付红炉火”，既是对可能存在的苛责的调侃，也间接表达了对艺术创作独立性的坚持，不愿作品被过度或不当的评议所束缚。整首诗可以看作是诗人在幽默自省中，完成了一次关于创作论的小型抒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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