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利成山百丈，直下独孤城。
事往岁月积，长江依旧清。
昔人经过地，我辈复此行。
但见竹树稠，石崖如削成。
乔木晚未凋，青青发馀荣。
天寒远峰澹，日晏长川明。
时危怀古意，岁暮羁旅情。
一室寄绝岸，全家托柴荆。
晨炊饭脱粟，似此田涧氓。
群盗正猖獗，深居且偷生。
反念故园日，默默何由平。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冬景 凄美 叙事 古迹 咏史怀古 山峰 悲壮 抒情 文人 民生疾苦 江河 沉郁 游子 遗民 黄昏

译文

利成山高达百丈，陡峭地直下独孤古城。往事已随岁月堆积，唯有长江依然清澈如故。这里是古人曾经经过的地方，如今我们这一辈人又踏上此途。只见竹林树木繁茂稠密，石崖如同刀削斧劈般陡立。高大的乔木在岁末尚未凋零，依然青翠焕发着残余的生机。天气寒冷，远山颜色淡薄；日色已晚，长河波光明亮。时局危难，心中涌起怀古的思绪；岁末时节，更添漂泊羁旅的愁情。一家人寄居在陡峭的河岸，全家的生计都托付给这简陋的柴门荆屋。清晨炊煮的是粗糙的粟米饭，生活如同山野田间的农夫。眼下盗贼正在四处猖獗，只能深居简出暂且偷生。回想过往故乡安宁的时日，心中默默无言的愁绪如何才能平息？

赏析

元好问的《游独孤城下作》是一首融纪行、写景、怀古、感时、述怀于一体的五言古诗，典型地体现了金元易代之际士人的家国之痛与身世之悲。全诗以游历独孤城为线索，结构清晰，情感层层递进。开篇以“利成山百丈，直下独孤城”的险峻地势起笔，奠定了苍茫雄浑而又荒寂的基调。“事往岁月积，长江依旧清”一联，运用自然永恒与人事变迁的对比，引出深沉的历史感喟，为后文的怀古与感时张本。中间写景部分（“但见竹树稠”至“日晏长川明”）笔触细腻，选取“竹树”、“石崖”、“乔木”、“远峰”、“长川”等意象，在“天寒”、“日晏”的时空背景下，既描绘出独孤城周遭环境的荒僻与顽强生机，也暗含了诗人复杂的心境——对自然恒常的体认与对自身漂泊、时局动荡的忧惧交织在一起。后半部分由景及情，直抒胸臆。“时危怀古意，岁暮羁旅情”是全诗情感转换的枢纽，将个人的羁旅愁思置于“时危”的大背景之下，使情感具有了时代的厚重感。随后对“一室寄绝岸”、“晨炊饭脱粟”的困窘生活以及“群盗正猖獗，深居且偷生”的险恶处境的描述，真实反映了战乱中知识分子的生存状态，充满了沉郁顿挫的悲凉之气。结尾“反念故园日，默默何由平”，以无声的追问收束全篇，将国破家亡、流离失所的无限悲慨与无奈，凝结于“默默”二字之中，余韵悠长，感人至深。此诗语言质朴劲健，情感真挚深沉，将个人命运与时代巨变紧密结合，是元好问“丧乱诗”风格的又一体现，具有重要的诗史价值。

注释

独孤城：古城名，具体位置待考，诗中描绘其地势险峻，或为金元之际的军事要塞或废弃古城。。
利成山：形容山势陡峭如刀削斧劈，利于成守。利，锋利，引申为陡峭。。
事往岁月积：指历史事件已经过去很久，岁月累积。。
长江：此处非特指长江，应指流经独孤城附近的某条大河，象征时间的永恒与自然的恒常。。
昔人经过地：指历史上曾有人（或军队）经过此地。。
竹树稠：竹林和树木生长得很茂密。。
石崖如削成：形容石壁陡峭，如同刀削而成。。
乔木晚未凋：高大的树木到了晚秋（或岁暮）还没有凋零。。
青青发馀荣：依然青翠，焕发着残余的生机。馀荣，剩余的荣华、生机。。
天寒远峰澹：天气寒冷，远处的山峰颜色淡薄。澹，淡薄。。
日晏长川明：天色已晚，但长长的河流依然明亮。晏，晚。。
时危：时局危难。指金末元初战乱频仍的时代背景。。
岁暮羁旅情：年末时节，漂泊在外的愁绪。羁旅，寄居作客。。
一室寄绝岸：一家人寄居在陡峭的河岸之上。绝岸，陡峭的河岸。。
全家托柴荆：全家依靠简陋的柴门荆扉（指简陋的居所）为生。。
晨炊饭脱粟：早上做饭吃的是粗糙的、未精舂的粟米。脱粟，仅脱去谷皮的粗米。。
田涧氓：山野田间的百姓。氓，民。。
群盗正猖獗：指当时各地蜂起的反抗势力或乱兵。。
深居且偷生：只能深居简出，苟且求生。。
反念故园日：反过来思念故乡往昔的和平日子。。
默默何由平：心中的愁闷（对时局、对故乡的忧虑）默默无言，如何才能平息。。

背景

此诗创作于金朝末年至元朝初年的动乱时期。元好问作为金代遗民，亲身经历了金宣宗贞祐南渡（1214年）后国势日衰、蒙古铁骑南侵直至金朝灭亡（1234年）的整个过程。战乱导致社会崩溃，百姓流离，元好问本人也多次辗转逃亡，饱尝羁旅漂泊之苦。诗中“独孤城”可能是一处废弃的古城或军事要塞，诗人游历至此，触景生情。一方面，古城险峻的地势和“昔人经过”的痕迹，引发他对历史兴亡的感慨；另一方面，“群盗正猖獗”、“深居且偷生”的描写，直接指向了当时各地兵匪横行、社会秩序瓦解的现实。元好问此时的生活陷入困顿，“全家托柴荆”、“晨炊饭脱粟”是其真实处境的写照。他将个人的羁旅愁思、生活的困苦艰难与对故国沦亡的哀痛、对时局危殆的忧虑融为一体，铸就了这首充满历史沧桑感和个人身世感的诗篇。它不仅是诗人一段生命历程的记录，更是那个特定时代知识分子普遍心态的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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