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寒食由来古今重，四海人人作丘垄。
两京道上松柏多，尽是王公大家冢。
伊昔年年当此时，钿车宝马相追随。
纷纷锦树满原野，暖风迟日争光辉。
草间烧纸树间哭，罗列杯盘乌攫肉。
侵晨祭罢薄暮归，旋风剪剪吹馀灰。
尔时马医夏畦鬼，亦受子孙追养礼。
丰薄由来称有无，咸具盘餐致醪醴。
家家丘坟各为主，何人垄上无新土。
自从遭乱去乡关，几岁松楸不曾睹。
况复其间多发掘，孝子慈孙泪如雨。
流落他州遇火前，去年如此复今年。
新阡旧垄祇回首，无复原头挂纸钱。
君不见东都之傍永安道，车辙平来生碧草。
四时祠祭今寂然，五陵春树生苍烟。
七言古诗 中原 中唐新乐府 人生感慨 凄美 叙事 古迹 咏史怀古 寒食 悲壮 抒情 文人 春景 民生疾苦 沉郁 清明 游子 田野 讽刺

译文

寒食节的习俗从古至今都备受重视，四海之内的人们都在这一天修筑和祭扫坟墓。长安与洛阳两京的道路两旁松柏森森，那都是王公贵族的巨大坟冢。回想往昔每年到了这个时候，装饰华美的车马络绎不绝，相互追随。原野上开满鲜花的树木缤纷绚烂，在和暖的春风与悠长的春日里争奇斗艳。人们在草丛间焚烧纸钱，在树林间放声痛哭，罗列着杯盘祭品，引得乌鸦飞来争抢肉食。从清晨祭祀完毕到傍晚归家，只有带着寒意的旋风，吹动着残留的纸灰。那时候，即便是像马医、农夫这样卑微之人的亡魂，也能享受到子孙后代的追思与供养之礼。祭品的丰盛或简薄向来是根据家境贫富而定，但都备好了饭菜和酒水来表达心意。家家户户的坟茔各自有主，谁家的田垄上没有新添的坟土呢？然而自从遭遇战乱，被迫离开故乡，已经有好几年没能亲眼看到祖坟上的松树和楸树了。更何况这期间许多坟墓还遭到了盗掘，让那些孝顺的子孙们泪如雨下。流落在他乡，又到了寒食禁火之前，去年的光景如此，今年又是这般。只能远远地回望故乡那新旧交错的坟茔，再也无法回到坟头去挂上一串纸钱了。您难道没有看见吗？东都洛阳旁边的永安道上，往昔车辙纵横的地方如今已长满了碧绿的青草。一年四季的祠堂祭祀如今已寂然无声，那五陵地区的春树，只能笼罩在一片苍茫的烟霭之中。

赏析

这首《寒食行》是一首深刻反映社会变迁与民生疾苦的叙事诗，通过寒食节扫墓习俗的今昔对比，展现了战乱给普通家庭带来的深重创伤，具有强烈的现实主义精神和史诗般的厚重感。 诗歌开篇从寒食节的重要性和普遍性写起，随即描绘了两京道上王公贵族冢墓林立的景象，为后文的平民视角埋下伏笔。接着，诗人以浓墨重彩的笔触，铺陈了往昔寒食祭扫的盛况：“钿车宝马”、“锦树满原野”、“暖风迟日”，画面华丽而充满生机，连“马医夏畦鬼”也能享受祭祀，呈现出一幅礼俗井然、各安其份的太平社会图景。这里的描写运用了铺陈渲染的手法，极言昔日的繁盛与秩序，与后文形成强烈反差。 然而，笔锋陡然一转，“自从遭乱去乡关”一句，将诗歌引入沉痛的现实。战乱打破了这一切，人们流离失所，连最基本的祭扫之礼都无法履行。“几岁松楸不曾睹”、“无复原头挂纸钱”，这些质朴的诗句，道出了离乱之痛与思乡之苦的深刻内核。更令人痛心的是“其间多发掘”，战乱不仅让人生者漂泊，更让死者不得安宁，孝子慈孙只能“泪如雨”，情感表达达到了高潮。 结尾处，诗人将视野拉回贵族陵区，“永安道”上车辙被青草湮没，“五陵”祠祭寂然，春树空锁苍烟。这不仅是贵族繁华的没落，更是整个时代盛衰兴废的缩影。此处的以景结情，意境苍凉悠远，余韵无穷，将个人的哀伤上升为对时代命运的深沉慨叹。全诗语言质朴而情感真挚，结构上今昔对比鲜明，层层递进，由习俗及个人，由个人及家族，最终及于时代，展现了高超的叙事技巧和深厚的人文关怀，是反映中晚唐社会动荡的杰出诗篇。

注释

寒食：寒食节，在清明节前一两日，禁火冷食，相传为纪念春秋时晋国介子推。。
丘垄：坟墓。。
两京：指唐代的西京长安和东京洛阳。。
王公大家：指王侯公卿和世家大族。。
冢：高大的坟墓。。
伊昔：从前，往昔。。
钿车：用金玉珠宝装饰的车子。。
宝马：名贵的骏马。。
锦树：形容春日繁花似锦的树木。。
暖风迟日：和暖的春风，漫长的春日。。
乌攫肉：乌鸦争抢祭品中的肉食。攫，抓取。。
侵晨：拂晓，天刚亮。。
薄暮：傍晚。。
旋风剪剪：形容旋风轻寒的样子。剪剪，形容风轻微而带有寒意。。
马医夏畦鬼：指社会地位低微的人。马医，治马的兽医；夏畦，夏天在田地里劳作的农夫。此处代指平民百姓。。
追养礼：指祭祀祖先、追念养育之恩的礼仪。。
醪醴：泛指酒。醪，浊酒；醴，甜酒。。
松楸：松树和楸树，常种植于墓地，故代指坟墓。。
发掘：指坟墓被盗挖。。
新阡旧垄：新坟和旧坟。阡、垄，均指坟墓。。
挂纸钱：寒食、清明扫墓时挂在坟头的纸钱。。
东都：指洛阳。。
永安道：洛阳附近的一条道路，可能通往皇家陵墓区。。
五陵：原指汉代长安附近五个皇帝的陵墓区，后泛指豪门贵族聚居地或帝王陵寝。此处借指洛阳附近的贵族墓地。。
苍烟：青色的烟雾，形容荒凉景象。。

背景

这首诗的创作背景与唐代中后期频繁的战乱与社会动荡密切相关。安史之乱（755-763年）后，唐朝国势由盛转衰，中央权威削弱，藩镇割据、宦官专权、边疆战事等问题交织，社会长期处于不稳定状态。尤其是从八世纪末到九世纪，各地兵变、民变此起彼伏，如泾原兵变、裘甫起义、庞勋起义等，导致大量人口流亡，生产破坏，礼乐崩坏。 寒食、清明扫墓是唐代非常重要的社会习俗和礼仪活动，朝廷甚至会放假以便官民上坟。然而，持续的战乱与流离使得无数家庭背井离乡，连最基本的祭祖尽孝都无法实现，这构成了诗歌情感的现实基础。诗中“自从遭乱去乡关”、“流落他州”正是当时难民处境的真实写照。而“其间多发掘”则可能影射了战乱时期盗墓猖獗的社会乱象。 诗歌末尾提到的“东都之傍永安道”和“五陵”，将视线投向洛阳及贵族陵区。洛阳在安史之乱中遭受严重破坏，后又历经多次战火，其繁华不再。贵族陵寝的荒废，象征着整个统治阶层和旧有秩序的衰落。这首诗以寒食祭扫为切入点，深刻揭示了礼俗传统在乱世中的瓦解，以及战争对从平民到贵族各个阶层造成的普遍性伤害，具有深刻的历史认识价值。它很可能创作于晚唐某个社会剧烈动荡的时期，作者身份虽已佚名，但其笔触所及，展现了对时代脉搏的精准把握和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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