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泽国天低星斗湿，疾风吹波作山立。
岸头草木皆震动，鸡犬鸣吠纷相及。
通宵万窍无停声，平明更作春涛惊。
青天东下日杲杲，风伯盛怒何当平。
人言航河只一苇，咫尺犹须论万里。
乃知世事不可期，指点舟人转船尾。
常悲无梁越长川，我今操舟翻百难。
平生所遇半如许，岂独此事堪长叹。
吁嗟屏翳真可鄙，岁岁祠官费秩礼。
我闻敌骑南渡年，万里长江波不起。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悲壮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江南 江河 沉郁 激昂 议论 雨景

译文

水乡泽国，天空低垂，星光仿佛都被水汽浸湿；狂风呼啸，卷起波涛如同山峰耸立。岸边的草木都被吹得剧烈摇动，鸡鸣狗吠之声纷乱交织。整夜风声从无数孔穴中呼啸不停，毫无停歇，待到天明，更化作惊心动魄的春涛巨响。青天向东延伸，太阳明亮高照，可风神为何还在盛怒不息？人们常说渡河只需一叶芦苇，可如今这咫尺之距，却如同相隔万里般艰难。这才知道世间之事难以预料，只能指点船夫掉转船头。常常悲叹没有桥梁可以跨越长河，如今我亲自驾船，才知要经历百般艰难。平生所遇的坎坷，大半都像这般，又岂止是眼前这件值得长叹。唉，那风神屏翳真是可鄙，朝廷年年耗费俸禄祭品去祭祀他。我却听说当年金兵铁骑南渡长江之时，那万里长江的波涛，竟纹丝不起！

赏析

《乘舟阻风》是南宋词人张孝祥的一首七言古诗，以亲身经历的江上风浪为切入点，抒发了对人生坎坷、世事难料的深沉感慨，并巧妙地将个人遭遇与家国命运相联系，体现了诗人深沉的忧国情怀。全诗可分为三个层次：前八句以雄浑的笔力铺陈渲染风浪之险恶。从‘泽国天低星斗湿’的压抑环境，到‘疾风吹波作山立’的惊涛骇浪，再到‘通宵万窍无停声’的持续肆虐，诗人运用夸张比喻和视听结合的手法，将自然力的狂暴描绘得淋漓尽致，为后文的抒情议论奠定了坚实的氛围基础。中间八句转入即事抒怀。由渡河之难联想到‘世事不可期’，由‘操舟翻百难’引申到‘平生所遇半如许’，将一次具体的航行挫折，升华为对人生普遍困境的哲理思考，情感沉郁而深刻。最后四句笔锋陡转，由对自然风神的怨怼，引向对历史的追问与讽刺。‘我闻敌骑南渡年，万里长江波不起’两句，运用了强烈的对比反讽手法：祭祀有加的风神，在国难当头时却毫无作为，任凭敌寇安然渡江；而如今诗人一心报国，却反遭风浪阻隔。这不仅是抱怨自然，更是对朝廷用人不当、祭祀虚文乃至天意不公的尖锐质问，将诗歌的思想境界提升到家国兴亡的高度。整首诗语言劲健，气势磅礴，情感由外而内、由个人而家国，层层递进，展现了张孝祥诗歌豪放沉郁兼具的特色，是其七古中的佳作。

注释

泽国：水乡，多水之地。。
星斗湿：形容水汽弥漫，星光仿佛都被打湿了，极言空气湿度之大。。
疾风：猛烈的风。。
作山立：形容风浪卷起，像山峰一样耸立。。
万窍：指自然界各种孔穴，此处形容风声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平明：天刚亮的时候。。
春涛惊：春天的波涛发出惊人的声响。。
杲杲：形容太阳明亮的样子。。
风伯：传说中的风神。。
何当平：何时才能平息。。
航河只一苇：用一根芦苇就能渡河，语出《诗经·卫风·河广》‘谁谓河广？一苇杭之’，原形容黄河不宽，此处反用其意，强调渡河之难。。
咫尺犹须论万里：形容近在咫尺的距离，在风浪中却像有万里之遥，难以逾越。。
无梁：没有桥梁。。
越长川：渡过宽阔的江河。。
操舟：驾船。。
屏翳：神话传说中的风神或雨师，此处指风神。。
祠官费秩礼：指朝廷每年花费俸禄和祭品祭祀风神。。
敌骑南渡年：指金兵骑兵渡过长江南侵的年份，此处应指宋高宗建炎三年（1129年）金兵渡江追击宋高宗之事。。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具体年份不详，应是张孝祥在乘船出行途中遭遇大风阻隔时有感而作。张孝祥是南宋著名爱国词人，绍兴二十四年（1154年）状元及第。他力主抗金，仕途却因触怒权臣秦桧而一度坎坷。诗中提到的‘敌骑南渡年’，很可能指宋高宗建炎三年至四年（1129-1130年）金兵大举南侵，一度渡过长江，追击宋高宗至明州（今浙江宁波），甚至入海，导致江南遭受严重破坏的历史事件。这一事件是南宋初年的巨大国耻，深深烙印在爱国士大夫心中。张孝祥写作此诗时，南宋与金处于对峙状态，朝廷中主和派势力依然强大。诗人行舟受阻，由自然界的狂暴风浪联想到人生的艰难险阻，更由祭祀风神的虚妄，联想到朝廷在面对外敌时的软弱无能与祭祀祈福的徒劳。‘万里长江波不起’的沉痛反语，既是对历史的追忆，也是对现实的隐忧，体现了诗人时刻不忘国难的赤子之心和深沉的历史批判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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