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孟夏倏已晚，诘旦及悬弧。
推迁惊岁序，俯仰念劳劬。
感物叹漂泊，抚已既叨踰。
去事日已遥，来者言足图。
澹漠远世纷，超遥观道书。
伊昔有胜士，染工藏市区。
感悟及生朝，欲访仙人闾。
自缒投绝壑，果谐欣愿初。
尘念虽少牵，脱屣终不渝。
一死会当有，贵贱理必俱。
万事惟一舍，此外无复馀。
李君本市人，而予岂非夫。
蹑屐千仞岗，振策万里涂。
暂愒即弱水，款关必清都。
千载复来归，陵谷知焉如。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抒情 文人 旷达 沉郁 游仙隐逸 说理

译文

初夏转眼已近尾声，明天就是我的生日。时光推移令人惊心，低头抬头间感念一生劳苦。有感于外物而叹息自身漂泊，反观自己更是觉得虚度光阴。过去的日子已日渐遥远，未来的路途尚可谋划。心境淡泊以远离世俗纷扰，精神超然地阅读道家典籍。从前有位超凡脱俗之人，本是隐藏在街市的染布工匠。他在生日那天心有所感，想要去寻访仙人的居所。于是用绳索自缒投入深谷，最终果然实现了欣悦的初心。尘世的念头虽然仍有少许牵绊，但抛弃一切的决心终究没有改变。死亡是每个人终将面对的，无论贵贱，道理都一样。万事万物只需懂得一个“舍”字，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李君本是市井凡人，而我又何尝不是一介匹夫。脚踏千仞高的山岗，挥鞭驰骋万里征途。稍作歇息便抵达弱水之畔，叩响门扉必是那清都仙境。即便千年之后再度归来，人间的陵谷变迁又与我何干？

赏析

这首诗是北宋诗人张耒在生日前夕，阅读《神仙传》中李清故事后有感而作，深刻体现了其晚年对生命、仕途与超脱之道的思考。全诗以生日为契机，展开了一场从时间焦虑到精神超越的心灵旅程。 开篇“孟夏倏已晚”至“抚已既叨踰”，以时节更替引出对生命流逝的惊惧与对自身劳碌无为的慨叹，奠定了沉郁的基调。这种对时间的敏感和对自我的审视，是宋代文人内省精神的典型体现。随后笔锋一转，“去事日已遥，来者言足图”，表现出从感伤向理性规划的过渡，为后文的超脱之念埋下伏笔。 诗的核心部分借李清成仙的典故，抒发了作者对超越凡俗的向往。“尘念虽少牵，脱屣终不渝”一句，既承认了尘世牵绊的难以完全割舍，更强调了追求精神自由的决心之坚定，情感真实而富有张力。接下来的议论“一死会当有，贵贱理必俱。万事惟一舍，此外无复馀”，将生死贵贱等量齐观，提炼出“舍”这一核心哲学命题，体现了受道家思想影响的豁达生死观与价值观。 结尾部分“李君本市人，而予岂非夫”将古人与自己类比，拉近了与榜样的距离，继而以“蹑屐千仞岗，振策万里涂”的豪迈意象，表达了追随先贤、求索仙道的决心。最后“千载复来归，陵谷知焉如”的收束，以时空的巨变反衬出个体追求永恒的意志，意境高远旷达，余韵悠长。 在艺术上，此诗将叙事、议论、抒情巧妙融合，用典贴切自然，语言质朴而内蕴深刻，展现了张耒诗歌平易舒坦中见哲思的特色，是其晚年心态与思想境界的生动写照。

注释

癸亥：古代干支纪年法中的一年，此处指作者生日所在的年份。。
悬弧：古代风俗，生男孩则在门左挂一张弓（弧），后用以代指男子生日。。
推迁：推移变迁，指时光流逝。。
劳劬：劳苦，劬劳。。
叨踰：谦辞，表示自己才德不配，忝居其位或虚度光阴。。
澹漠：淡泊，恬静寡欲。。
世纷：世俗的纷扰。。
伊昔：从前，往昔。。
胜士：高明之士，超脱世俗之人。。
染工藏市区：指《神仙传》中人物李清，他本是市井中的染布工匠，后得道成仙。。
生朝：生日。。
仙人闾：仙人的居所，仙境。。
自缒投绝壑：指李清用绳索自缒，投入深谷以寻访仙人的传说。。
脱屣：脱掉鞋子，比喻轻易抛弃，此处指抛弃尘世牵绊，决心坚定。。
蹑屐：穿着木屐，指远行。。
振策：挥动马鞭，也指驱马前进，喻踏上征程。。
暂愒：短暂休息。愒，同“憩”。。
弱水：神话传说中的河流，鸿毛不浮，不可逾越，常指仙境与凡间的阻隔。。
款关：叩门。。
清都：神话中天帝居住的宫阙，指仙境。。
陵谷：“高岸为谷，深谷为陵”的简写，喻世事巨变。。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时期，具体年份为癸亥年，是诗人张耒生日前一日所作。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谪。其晚年诗风趋于平淡深沉，多抒写个人心境与对人生哲理的思考。 《神仙传》是东晋葛洪所著的道教典籍，记载了古代众多神仙的传说故事。其中“李清”的故事讲述了一位市井染工因感悟生死，于生日时毅然寻仙，最终得道的事迹。这首诗的创作直接源于张耒阅读此传后的强烈共鸣。 北宋中后期，党争激烈，政治环境复杂，许多文人如张耒一样，在现实中感到困顿与无奈。道家思想与隐逸文化便成为他们寻求精神慰藉与出路的重要途径。生日作为个人生命的时间节点，最易引发对生命意义、过往得失与未来归宿的深刻反思。张耒在此刻借古人之事，浇自己胸中块垒，表达了对超脱尘世纷扰、追求精神自由的向往，这既是对个人宦海浮沉的总结，也是时代背景下文人普遍心态的折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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