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万壑自清夜,春岚昏众星。
明月丽霄汉,清风周四溟。
独立万里外,飘然欲遐征。
回首望江汉,中原气冥冥。
东北有去鸟,我愿从之行。
逝将归旧邦,山河宛平生。
丘园已芜没,径术春草青。
观台倾夜雨,曲池今向平。
俯首叫父老,旷野无人声。
庐井不复辨,灌莽春露凝。
伤心时震荡,怀旧意纵横。
夜久林叶光,山空泉韵鸣。
绪风行复革,桥运无暂停。
理会众缘释,情钟群虑并。
静躁物固殊,太空本何婴。
庶以道自达,超遥谢撄宁。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初唐四杰 夜色 山峰 山水田园 巴蜀 思乡怀旧 悲壮 抒情 文人 旷达 春景 月夜 沉郁 游子 田野 说理

译文

万千山谷在清幽的夜晚自然澄净,春天的山雾却使群星变得昏暗。皎洁的明月高悬于银河之上,清爽的晚风拂过四海八荒。我独自伫立在万里之外的异乡,心神飘然仿佛想要远行。回头眺望江汉故乡的方向,中原大地笼罩在一片苍茫暮色之中。东北方向有飞鸟远去,我多么愿意跟随它一同前行。我发誓要回到那旧日的家园,那里的山河想必还如往昔一般。然而故园恐怕早已荒芜埋没,小路上长满了春天的青草。昔日的楼台被夜雨倾颓,弯曲的池塘如今也已淤平。我低头呼唤故乡的父老,空旷的原野却无人应答。村落田舍已无法辨认,只有丛生的草木凝结着春夜的露水。内心因时局动荡而悲伤,怀旧的思绪纵横交错。夜深了,林间的树叶反射着微光,空寂的山谷中泉水叮咚作响。残余的季风还在吹拂变革,时间的运行永不停歇。若能领悟道理,种种牵绊自可释怀;但情感一旦专注,万千忧虑便一齐涌来。静与躁本是外物固有的区别,浩渺的太空原本又有什么值得牵挂?但愿能凭借大道自我通达,超然物外,远离纷扰,达到宁静的境界。

赏析

陈子昂的这首《春夜山居望月思故园有作》是一首融山水寄兴故园之思人生哲悟于一体的五言古诗。全诗以春夜山居望月为触发点,情感脉络由景入情,由情入理,层层递进,展现了诗人复杂深邃的内心世界。 开篇四句写景,气象宏大。“万壑自清夜,春岚昏众星”一联,以“自”字点出山谷夜色的天然静谧,又以“昏”字写出春岚弥漫的朦胧动态,动静结合,勾勒出山居春夜特有的清幽与迷离。紧接着“明月丽霄汉,清风周四溟”,视线由地面转向苍穹,明月清风,境界顿开,为后文的“遐征”之思铺垫了广阔的空间背景。 中间部分是全诗的情感核心。“独立万里外”至“灌莽春露凝”,诗人由眼前景转入心中事,抒发了浓烈的思乡之情沧桑之感。“回首望江汉”的遥望,“我愿从之行”的遐想,将归心似箭的情绪表达得淋漓尽致。然而,想象中的“山河宛平生”与推测中的“丘园已芜没”形成强烈对比,通过“径术春草青”、“观台倾夜雨”、“曲池今向平”、“旷野无人声”等一系列具体而衰败的意象,构建了一幅家园荒芜、人事已非的凄凉图景,这不仅是个人乡愁的抒发,也隐隐透露出对时代动荡、民生凋敝的深沉忧虑。 诗末八句,诗人试图从情感的激荡中抽身,转入哲理思索。他观察“夜久林叶光,山空泉韵鸣”的恒常自然,感悟“桥运无暂停”的时间流逝。在“理会”与“情钟”、“静躁”与“太空”的矛盾中挣扎,最终希望能“以道自达”,达到“超遥谢撄宁”的道家境界。这种由情至理的升华,体现了陈子昂诗歌沉郁顿挫之外追求精神超脱的一面,也使诗歌的意蕴更加丰厚深邃。 整首诗语言质朴劲健,情感真挚浓烈,结构严谨,从写景到抒情,再到说理,过渡自然,充分展现了陈子昂作为唐诗革新先驱,扫除六朝浮靡诗风,恢复汉魏风骨的创作实践。

注释

万壑形容群山中的众多深谷。壑,山沟。。
春岚春天山间的雾气。。
四溟四海,指天下。。
遐征远行。遐,远。。
江汉长江和汉水,代指作者故乡所在的巴蜀地区。。
中原指黄河流域中下游地区,当时唐朝的政治中心。。
冥冥昏暗、深远的样子。。
逝将发誓将要。逝,通“誓”。。
丘园家园,田园。。
径术道路。术,道路。。
观台供游赏的楼台。。
曲池曲折的池塘。。
庐井房屋和水井,代指村落。。
灌莽丛生的草木。。
绪风余风,指季节更替时残留的旧风。。
桥运指时间的运行、变迁。桥,通“乔”,有高、远之意,或指事物变迁。。
理会领悟道理。。
众缘释各种因缘牵绊得以消解。缘,佛教用语,指事物生起或坏灭的辅助条件。。
情钟感情聚集、专注。。
群虑并各种忧虑纷至沓来。。
撄宁道家语,指不受外界干扰、保持心境宁静的境界。出自《庄子·大宗师》。。

背景

此诗创作于陈子昂仕途失意、远离故乡的时期。陈子昂(约659—700年),字伯玉,梓州射洪(今四川射洪市)人,是初唐诗歌革新的关键人物。他出身富庶,年轻时有建功立业的雄心,二十四岁中进士,曾上书言事,得到武则天赏识,官至右拾遗。然而其性格耿直,屡次直言进谏,触怒权贵,仕途并不顺遂。 此诗题为“春夜山居望月思故园有作”,很可能是他在宦游他乡隐居山林时所作。诗中“独立万里外”、“回首望江汉”等句,明确点出了诗人身处异乡、远离巴蜀故土的地理与心理距离。而“伤心时震荡”一句,则暗示了创作时期社会可能并不安定。陈子昂生活的时代,武则天称帝,朝廷内部权力斗争激烈,边境时有战事,这些时代动荡的因素加深了诗人的漂泊之感与忧患意识。 另一方面,陈子昂深受老庄思想佛教思想影响,在政治理想受挫后,常于诗文中寻求精神上的解脱。诗末“理会众缘释”、“超遥谢撄宁”等语,正是他试图用道家哲学平复思乡之苦、仕途之困与时代之忧的体现。因此,这首诗不仅是简单的思乡之作,更是一位有抱负的士人在特定历史环境下,面对个人命运与家国情怀时复杂心境的真实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