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末契托外亲,夙昔承顾盼。
邓鄙听论诗,房陵共遭乱。
苍黄南山路,大雪将没骭。
事定访田家,山花已如霰。
燃薪代灯烛,新诗仰华绚。
雨馀登近岭,春晴集两涧。
彷佛纸坊山,泉石眼中见。
形影一东西,音声阻河县。
驽骀自拘挛,鸿鹄谢羁绊。
俄瞻九天上,更觉斯文焕。
鄙贱集亹深,十年两遭难。
稠重荷顾存,凡庸辱推荐。
穷途感一饭,况此膺深眷。
门墙行欲近,仰止极昏旦。
馀生不自意,复得亲谈宴。
存没割中肠,申章泪滂溅。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友情酬赠 叙事 山景 悲壮 感激 抒情 文人 春景 江南 江西诗派 沉郁 荆楚 雪景

译文

我以浅薄的情谊托身于您这位外亲,往昔一直承蒙您的眷顾与关照。曾在邓州聆听您论诗,又一同在房陵遭遇战乱流离。仓促奔走在南山路上,大雪几乎要淹没小腿。待到局势稍定去拜访农家,山花已如雪粒般纷飞。点燃柴薪代替灯烛,我仰慕您新作的诗篇文采华美。雨后登上附近的山岭,春日晴好时在两涧间雅集。眼前仿佛又见到了纸坊山,那熟悉的泉石景色如在目前。可叹你我形影分离各奔东西,音信被山河重重阻隔。我如劣马般才能平庸自受束缚,您却如鸿鹄高飞摆脱了羁绊。不久仰望您如登九天之上,更觉文采风雅光辉灿烂。我本性鄙陋却蒙您勤勉深交,十年间两次遭逢离乱之难。承蒙您深厚的情谊始终关怀,我这凡庸之人辱没了您的推荐。穷途末路时一饭之恩已令人感怀,何况承受您如此深切的眷念。如今即将走近您的门庭,我从早到晚都怀着无限的敬仰。余生本已不抱奢望,竟能再次与您亲近谈笑欢宴。想起乱世中亲友的生死存亡令我肝肠寸断,呈上此诗章时泪水已滂沱飞溅。

赏析

这首五言古诗是陈与义写给其表叔兼文坛前辈陈与义(字去非)的感怀之作,情感真挚深沉,结构严谨,展现了作者在靖康之乱后复杂的心境和对亲情、知遇之恩的珍视。全诗以追忆往事开篇,通过“邓鄙论诗”、“房陵共乱”、“南山大雪”等具体场景的勾勒,将个人命运与时代巨变紧密相连,既是对往昔患难与共的深情回顾,也侧面反映了战乱给士人带来的颠沛流离之苦。诗中“燃薪代灯烛,新诗仰华绚”等句,在艰苦环境中凸显了对文学与精神交流的坚守,体现了文人风骨。 在艺术手法上,作者善用对比比喻。以“驽骀”自况,以“鸿鹄”喻叔,既表达了自谦,也由衷赞美了陈与义的高洁志向与出众才华。“形影一东西,音声阻河县”与“俄瞻九天上,更觉斯文焕”的今昔对比,既写分离之苦,又贺对方腾达,情感层次丰富。结尾部分,“穷途感一饭”、“存没割中肠”等句,将个人感恩之情与对乱世生灵涂炭的悲悯融为一体,情感推向高潮,泪滂溅的结句极具感染力。 此诗语言质朴而凝练,叙事、写景、抒情、议论有机结合,在平实的叙述中蕴含着巨大的情感张力。它不仅是一封呈给亲长的书信诗,更是一份南宋初年士人心灵史的珍贵记录,见证了在国破家亡的背景下,文人之间相濡以沫的情谊和对文化传承的执着,具有深刻的历史认识价值艺术感染力

注释

末契指浅薄的情谊,自谦之词。。
外亲指表叔陈与义(字去非),作者与陈与义是表亲关系。。
夙昔:往日,从前。。
顾盼:眷顾,关照。。
邓鄙地名,指邓州一带。作者曾在此地听陈与义论诗。。
房陵地名,今湖北房县。靖康之乱后,作者与陈与义曾一同避乱于此。。
苍黄:仓促,匆忙。。
骭(gàn):小腿骨。。
霰(xiàn):小雪粒。。
华绚:华美绚烂,形容诗文的文采。。
纸坊山:山名,具体所指不详,应是作者与陈与义曾共同游历或向往之地。。
形影一东西:指两人分离,天各一方。。
音声阻河县:音信被山河阻隔。。
驽骀(nú tái)劣马,比喻自己才能平庸。。
拘挛:束缚,拘束。。
鸿鹄天鹅,比喻志向高远的陈与义。。
羁绊:束缚。。
俄:不久。。
九天:高空,比喻朝廷或高位。。
斯文:指礼乐教化、文人风雅,此处亦指陈与义。。
焕:光彩焕发。。
亹(wěi):勤勉不倦的样子。。
稠重:深厚,厚重。。
顾存:关怀,照顾。。
膺:承受,蒙受。。
深眷:深切的关怀。。
门墙:师门,此处指陈与义的门庭或道德学问。。
仰止:仰望,敬仰。语出《诗经·小雅·车舝》:“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昏旦:从早到晚。。
存没:生死。此处指在乱世中亲友的存亡。。
申章:呈献诗章。。
滂溅:形容泪水涌流的样子。。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绍兴年间。作者陈与义,是南北宋之交的重要诗人。诗题中“将至临安”点明创作地点与时机,当时作者可能在赴任或迁居途中,即将抵达南宋行在临安(今杭州)。呈诗对象“表叔陈给事去非”,即著名诗人、词人陈与义,他年长于作者,在南宋初年官至参知政事,是江西诗派后期的代表作家,诗名甚高。 诗歌追忆的“房陵共遭乱”,指的是靖康之变(1127年)后,金兵南下,北宋灭亡,作者与陈与义等众多士人一样,为避战祸而南逃的经历。房陵(今湖北房县)是他们曾共同避乱的地方。诗中“十年两遭难”,可能指靖康之乱以及其后南宋初年动荡的时局。这段共同的逃难经历,奠定了二人深厚的情谊。 此时,陈与义已在朝廷身居高位(“俄瞻九天上”),而作者可能刚刚结束漂泊,仕途初定,前往政治中心临安。诗中既有对长辈提携之恩(“凡庸辱推荐”)的感激,有劫后重逢的欣喜(“复得亲谈宴”),更交织着对国难家仇未消、亲友离散存亡的深切悲恸(“存没割中肠”)。整首诗正是在个人命运转折与家国沧桑巨变的双重背景下写就,情感厚重而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