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夔州之山皆入云，夔女寝陋男不文。
山川历历应如旧，昭君屈平犹荒村。
三百篇后无继者，始作离骚绍风雅。
君门九重难叩阍，欲登阆风聊蹀马。
精衷写尽君不闻，徙倚怀沙泪盈把。
汉家靡曼盈六宫，明妃容与如春风。
琵琶何能慰行路，槛槛毡车随去鸿。
椒兰得得在修门，独任先生作放臣。
妃嫔无数贮金屋，秪遣王嫱犯塞尘。
万古江山虚秀气，二人贤色皆钟美。
天之生此谅应难，一弃单于一沈水。
远色苍苍难致极，吊古徘回泪沾臆。
二宅遗基自古存，石岩天深秋日昏。
沧波渺渺流遗恨，后人谁为赓天问。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古迹 咏史 咏史怀古 巴蜀 悲壮 抒情 文人 江河 沉郁 游子 秋景 苍凉 黄昏

译文

夔州的山峦都高耸入云，此地的女子容貌丑陋，男子也不通文采。山川的样貌历历在目应该和旧时一样，但昭君和屈原的故乡却仍是荒僻的村落。《诗经》三百篇之后没有能继承其精神的，直到屈原创作《离骚》才接续了风雅的传统。君王宫门九重难以叩开，他想要登上阆风仙山，却只能骑着马儿徘徊不前。将一片精诚忠心写尽君王也听不到，只能徘徊江畔，怀抱着《怀沙》之志，泪水盈满了手掌。汉家宫廷中充满了姿容曼妙的美人，明妃（昭君）的仪态从容如春风和煦。琵琶的乐声怎能安慰远行的路途，只有槛槛作响的毡车跟随着北去的大雁。那些如椒似兰的佞臣安稳地待在都城的宫门之内，却唯独让屈原先生成为被放逐的孤臣。妃嫔无数都贮藏在金屋之中，却偏偏派遣王嫱去远犯塞外的风尘。万古的江山空有灵秀之气，这两位贤德之人的美质都汇聚于此。上天降生这样的人才想来应是艰难，一个最终被抛弃给了单于，一个沉入了江水。远方的景色苍苍茫茫难以望到尽头，凭吊古迹，徘徊不去，泪水沾湿了胸襟。两处故宅的遗址自古以来就存留在此，石岩高耸，天色幽深，秋日一片昏黄。沧波浩渺，流淌着不尽的遗恨，后世还有谁能续写那追问苍天的诗篇呢？

赏析

张嵲的这首《过屈平昭君故宅》是一首深沉悲慨的咏史怀古诗。诗人途经三峡，凭吊屈原与王昭君这两位与楚地紧密相关的历史人物的故宅，将地理风物与历史人物命运紧密结合，抒发了对贤者不遇、命运弄人的深沉感慨，以及对历史沧桑的无限怅惘。 全诗结构严谨，前半部分分写屈原，后半部分分写昭君，最后合写二人，并归结到自身的凭吊之情。开篇以夔州山水起兴，用“寝陋”、“不文”反衬出此地虽偏陋却诞生了绝世英才，形成强烈反差。评价屈原时，突出其文学史上的承前启后地位（“绍风雅”）及其忠而被谤、报国无门的悲剧命运（“精衷写尽君不闻”），情感沉郁悲愤。描写昭君，则聚焦于其“容与如春风”的美丽与“犯塞尘”的凄凉结局之间的巨大落差，以“金屋”贮庸脂与“遣”佳人赴荒远作对比，讽刺了统治者的昏聩与不公。 艺术上，诗歌巧妙运用了对比手法（山川秀美与人物荒村、宫廷繁华与个人悲运、众人得志与贤者遭弃）和典故化用（大量化用屈原作品意象及昭君故事），使历史感与现实感交织。语言苍劲有力，意境开阔而悲凉，尤其是结尾“沧波渺渺流遗恨，后人谁为赓天问”，将个人的凭吊升华为对千古文人命运与历史遗憾的浩叹，余韵悠长，体现了宋代咏史诗理性思辨与情感抒发相结合的特点。

注释

屈平：即屈原，名平，字原，战国时期楚国诗人、政治家。。
昭君：即王昭君，名嫱，字昭君，西汉元帝时宫女，后出塞和亲。。
夔州：古代州名，治所在今重庆奉节一带，地处三峡地区。。
寝陋：容貌丑陋。。
三百篇：指《诗经》，共三百零五篇，此处举其整数。。
离骚：屈原的代表作，中国文学史上最长的抒情诗。。
绍风雅：继承《诗经》的风、雅传统。。
君门九重：形容君王居处深邃，难以接近。。
叩阍：叩击宫门，指向君王申诉或进谏。。
阆风：传说中的仙山，屈原《离骚》中曾提及。。
蹀马：小步行走的马，形容徘徊不前。。
精衷：精诚的忠心。。
怀沙：屈原《九章》中的一篇，传为其绝命词。。
汉家靡曼：指汉朝宫廷中充满姿色艳丽的女子。。
明妃：即王昭君，晋代为避司马昭讳，改称明君或明妃。。
容与：从容安舒的样子。。
槛槛：车行声。。
毡车：古代游牧民族所用的以毡为篷的车。。
椒兰：椒与兰，皆芳香之物，喻指贤德之士或佞臣（屈原《离骚》中曾斥责“椒兰”变节）。此处指朝中得势之人。。
修门：楚国郢都的城门，后泛指京城之门。。
放臣：被放逐之臣，指屈原。。
金屋：用汉武帝“金屋藏娇”典故，指华丽的宫室。。
单于：匈奴君主的称号。。
沈水：即沉水，指屈原投汨罗江自尽。。
赓天问：续写《天问》。《天问》是屈原的另一首长诗，以问句形式探究自然与历史。。

背景

此诗为宋代诗人张嵲所作。张嵲生活于北宋末南宋初，历经靖康之变的动荡，对家国命运、忠臣遭际有切肤之痛。他本人也曾因忤逆权臣秦桧而遭贬谪，对屈原的放逐生涯更能感同身受。 诗人行经夔州（今重庆奉节），此地既是传说中屈原的故乡之一（秭归在古属夔州一带），也被认为是王昭君的出生地（兴山亦在附近）。面对两位历史人物的故宅遗址，诗人触景生情。屈原是忠君爱国却遭谗放逐、最终沉江的悲剧典范；王昭君是美貌绝伦却远嫁异域、命运凄婉的和平使者。他们的共同点在于，个人才德与命运结局形成巨大反差，其悲剧根源皆与当时统治者的昏聩和朝廷的腐败有关。 在南宋初期，朝廷偏安一隅，主战派与主和派斗争激烈，许多忠贞之士遭受排挤。张嵲借古讽今，通过缅怀屈原与昭君，不仅表达了对历史不公的愤懑，也隐晦地抒发了对当时政局的忧虑以及对自身及同类士人怀才不遇境遇的悲叹。这首诗是特定历史时期下，士人将个人感怀、历史反思与家国情怀熔于一炉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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