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西川峰岭皆绵延，一峰突兀如青莲。
崔嵬势压东南倒，穹崇下俯群峰小。
古木阴森寒未凋，长云惨澹晴犹绕。
阴岩积雪溜轻冰，南岭惊春啭幽鸟。
山西有谷闻深曲，中有人家在山麓。
昼掩柴荆鸡犬閒，岁耕烟岫囷仓足。
巫山岷岭遥相连，知是层城几洞天。
避世秦人应绿发，茹芝仙子好朱颜。
寰区丧乱方如许，寸地尺天无安堵。
我欲携家住此山，高谢时人出尘土。
女萝薜荔结为衣，文杏香茅缉为宇。
满谷栽松紫翠寒，漫山种杏赪霞吐。
朝寻石乳丹洞深，暮斸茯苓苍桧古。
山中父老志斯言，他时来访吹笙侣。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古迹 山峰 山水田园 巴蜀 抒情 文人 旷达 村庄 沉郁 游仙隐逸 田野 隐士 飘逸

译文

西蜀的山峰峻岭连绵不绝，其中一峰高耸特出宛如青莲。它巍峨的气势仿佛要压倒东南群山，雄伟的身姿俯视着脚下显得渺小的群峰。古树幽深茂密，寒意未消，长云暗淡，即便在晴天也缠绕山间。背阴的岩壁上积雪融化，细流成冰，南面的山岭却已惊觉春意，传来幽鸟的啼鸣。山的西面有个深曲的山谷，谷中有人家住在山脚下。白天掩着柴门，鸡犬悠闲，终年在云雾山中耕种，粮仓丰足。这里与遥远的巫山、岷岭相连，让人猜想这是神仙洞府的第几重天？避世的秦人应该还是黑发童颜，服食灵芝的仙子想必容颜不老。可叹人间正经历如此丧乱，寸土尺天都无处安身。我想要携带家眷住进这座山，辞别尘世，远离俗人。用女萝和薜荔编织成衣，用文杏和香茅搭建房屋。满山谷栽种松树，让紫翠之色透着寒意；漫山遍野种植杏树，看红霞般的花朵吐艳。清晨去寻找石乳，探访幽深的丹洞；傍晚去挖掘茯苓，陪伴古老的苍桧。山中的父老请记住我今日的话，将来我会再来拜访你们这些吹笙的仙侣。

赏析

《西谷歌》是金末元初文坛领袖元好问的一首七言古诗，集中体现了其乱世之中对隐逸仙境的向往与对现实苦难的深刻反思。全诗结构清晰，前半部分以雄健的笔力描绘西蜀奇峰的壮丽景色，从“突兀如青莲”的总体印象，到“势压东南”、“下俯群峰”的磅礴气势，再到“古木阴森”、“长云惨澹”的幽深氛围，以及“阴岩积雪”与“南岭惊春”的时空对比，层层递进，铺陈渲染，勾勒出一个既险峻又灵秀、既古老又充满生机的理想山水空间。 诗中“山西有谷”数句，笔锋一转，由宏观的自然转入微观的人间，描绘了一幅世外桃源般的田园生活图景。“昼掩柴荆”、“岁耕烟岫”，安宁自足，与后文“寰区丧乱”的动荡现实形成尖锐对比。诗人巧妙化用《桃花源记》与道教神仙传说，将此地比作“层城洞天”，居住着“绿发秦人”与“朱颜仙子”，进一步强化了其超脱尘世的理想属性。 然而，诗人的归隐之愿并非纯粹的闲情逸致，而是植根于“寸地尺天无安堵”的丧乱现实。金元易代之际，战火频仍，生灵涂炭，此句饱含血泪，是全诗情感转折的关键。因此，其后对隐居生活的具体构想——“结衣”、“缉宇”、“栽松”、“种杏”、“寻石乳”、“斸茯苓”，不仅是对道家隐逸生活的诗意想象，更是一种对现实苦难的精神逃离与对永恒安宁的执着追寻。诗歌最后以预约仙侣作结，在浪漫的遐想中留下余韵，也暗含了现实中难以真正抵达的无奈。 在艺术上，本诗融合了山水诗的刻画之功与游仙诗的奇幻想象，语言雄浑与清丽并存，意境深远，充分展现了元好问作为“一代宗工”的深厚诗学功底与复杂深沉的时代情怀。

注释

西川：指四川西部，诗中泛指蜀地山川。。
突兀：高耸特出的样子。。
青莲：青色莲花，比喻山峰秀丽挺拔。。
崔嵬：形容山势高峻。。
穹崇：高大雄伟。。
阴森：形容树木茂密幽暗。。
惨澹：暗淡无光的样子。。
溜轻冰：指冰雪融化，细流滑落。。
烟岫：云雾缭绕的山峰。。
囷仓：粮仓。囷，圆形的谷仓。。
巫山岷岭：巫山和岷山，均为蜀地名山。。
层城：传说中昆仑山的最高处，指仙境。。
洞天：道教指神仙居住的名山胜境。。
避世秦人：指陶渊明《桃花源记》中避秦时乱的桃源人。。
绿发：乌黑的头发，形容长生不老。。
茹芝：服食灵芝，指修仙。。
朱颜：红润的面容，亦指青春不老。。
寰区：天下，人世间。。
安堵：安居，安定。。
高谢：辞别，远离。。
女萝薜荔：两种蔓生植物，常用来形容隐士或仙人的服饰。。
文杏香茅：珍贵的树木和芳香的茅草，指建造房屋的材料。。
石乳：钟乳石，也指道家炼丹所用的石钟乳。。
丹洞：道士炼丹的洞府。。
斸：挖掘。。
茯苓：一种菌类药材，道家认为服之可延年。。
吹笙侣：指仙人伴侣。传说仙人王子乔好吹笙。。

背景

此诗创作于金朝末年，蒙古大军南侵，中原板荡的特定历史时期。元好问作为金朝遗民，亲身经历了国破家亡的巨大创痛。金哀宗天兴年间（1232-1234），汴京陷落，元好问被蒙古军羁管，后虽被释放并逐渐受到元朝统治者任用，但其内心始终充满故国之思与身世飘零之感。面对战乱不息、民生凋敝的“寰区丧乱”，诗人既无力改变现实，又不愿完全屈从于新朝，内心充满了矛盾与苦闷。 在此背景下，寻求精神上的解脱与寄托成为其诗歌的重要主题。蜀地以其险峻隔绝的地理环境和自古以来的仙道传说，常常成为乱世文人心中避世理想的投射地。元好问虽未必亲至诗中所描绘的西山，但他借助对蜀地山川的传统文学想象，结合道教洞天福地的观念，虚构了一个远离战火、自给自足、延年益寿的桃花源式仙境。这首诗正是这种时代苦难与个人心绪交织下的产物，它既是对安宁生活的渴望，也是对现实的一种曲折的批判与否定，深刻反映了易代之际知识分子的普遍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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