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上庸乱石满微水，建平孤屿横中流。
惊涛穹隆旋云绕，经过亲见客沉舟。
建溪物色两相似，使我恻贮悲西州。
闽中穷腊春欲动，陈荄已见新萌抽。
十寻岭树森翠葆，百尺瀑泉垂素虬。
已遭霜露感人意，况复梅花欺客愁。
沙村叫渡日色晚，野店投宿林灯幽。
语言不通费辨数，逆旅主人才见留。
十年敌骑遍寰海，北客走到天南陬。
天高地迥岂不广，南来北去皆离忧。
传闻敌骑又深入，旃毳欲临瓜步洲。
吁嗟华夏半为鬼，干戈喋血冲斗牛。
天公亦宜小解事，号令一使灾祸瘳。
刜除欃枪殪旬始，弯弓一矢摧旄头。
擢寇之筋洒寇血，永使万国无戈矛。
山清海晏氛祲息，地辟天开宗社休。
黄屋却临天北极，紫坛复在郊南丘。
千官济济奉宸扆，万姓蠢蠢蒙皇猷。
六营健儿易驱使，四海黎庶依田畴。
老夫渐得反闾里，汛扫坟墓栽松楸。
洗耳不闻兵革事，毕命邱樊何怨尤。
愿言秪恐未成遂，作客蹉跎霜鬓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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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建溪上游乱石遍布，溪水细流；中游处一座孤岛横亘在水流中央。惊涛骇浪高高涌起，漩涡如云团般盘旋，我曾亲眼见过客船在此沉没。建溪的景色处处相似，这让我心中郁结着对沦陷的北方故土的深切悲恸。闽中腊月将尽，春意萌动，隔年的草根已见新芽抽出。十寻高的山岭上树木森然，如翠绿的车盖；百尺高的瀑布飞泻而下，宛如白色的虬龙。这霜露凄清的景象已让人心生感慨，更何况盛开的梅花更增添了客居的愁绪。沙岸边的村落渡口，日色已晚；荒野小店投宿，林中灯火幽暗。语言不通，费力解释，旅店的主人才肯收留。十年来，敌人的铁骑踏遍四海，我这北方客子竟流落到了这天南地角。天高地远难道不广阔吗？可无论南来北去，都充满了离乱忧思。传闻敌军骑兵又已深入，毡帐兵马快要逼近长江边的瓜步洲了。可叹啊，我华夏大地已有一半沦为鬼域，干戈不休，喋血厮杀，怨气直冲霄汉。老天爷也该稍稍明白事理，发一道号令让这灾祸平息吧。铲除象征兵灾的妖星，弯弓一箭射落胡星。抽取敌寇的筋，洒尽敌寇的血，永远让天下万国再无战事。那时山河清平，海内晏然，灾氛止息；天地重开，宗庙社稷得以安宁。皇帝的车驾重返北方的都城，祭天的紫坛重新设立在南郊。百官济济一堂，侍奉朝廷；万民安居乐业，蒙受皇恩教化。军队的健儿易于驱使，四海的百姓依附田亩耕作。我这老夫子渐渐得以返回故乡，清扫先人坟墓，栽种松树楸树。洗净耳朵不再听闻战争之事，终老于山林田园又有何怨尤？只是心中祈愿，唯恐这愿望未能实现，作客他乡，蹉跎岁月，已是两鬓如秋霜斑白。

赏析

张元干此诗是其南渡后流寓福建时期的作品，以纪行感怀为线索，熔写景、叙事、抒情、议论于一炉，深刻展现了南宋初年战乱流离的时代画卷与诗人炽热的家国情怀。全诗结构宏大，情感跌宕。开篇以建溪险恶水势起兴，“惊涛穹隆”、“客沉舟”既是实景描绘，又暗喻时局动荡与个人命运的飘摇。中间部分笔锋转入对闽中山水早春景物的细腻刻画，“岭树森翠葆”、“瀑泉垂素虬”，色彩明丽，气势雄奇，然“霜露”、“梅花”点染的却是客愁与悲慨，形成强烈的情感反差。投宿野店、语言不通的细节，真实记录了南渡士人漂泊的窘境。诗的后半部分，情感由个人身世之悲升华为对国事的深切忧虑与强烈呐喊。“十年敌骑遍寰海”至“干戈喋血冲斗牛”数句，以史笔直书，沉痛揭露了金兵南侵造成的深重灾难，“华夏半为鬼”的概括触目惊心。紧接着，诗人以浪漫的笔法，发出“弯弓一矢摧旄头”、“擢寇之筋洒寇血”的激越呼号，表达了扫荡敌寇、恢复太平的强烈愿望，并勾勒出一幅“山清海晏”、“地辟天开”的理想盛世图景。结尾复归个人，期盼归隐故里，“洗耳不闻兵革事”，在理想与现实的矛盾中，流露出壮志难酬的无奈与岁月蹉跎的悲凉。全诗语言雄健，感情充沛，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兴亡紧密相连，体现了南宋爱国诗歌沉郁悲壮的典型风格，具有强烈的时代感和艺术感染力。

注释

行建溪上：在建溪上行走。建溪，闽江上游支流，在今福建北部。。
上庸：此处非地名，应指溪流上游险峻处。庸，通“墉”，指高墙，形容乱石堆积如墙。。
建平：此处亦非确指地名，或指溪流中段较为平缓处形成的孤岛。。
穹隆：形容波涛高高涌起、中间空起的形状。。
恻贮：悲伤郁结于心。贮，积聚。。
西州：用东晋羊昙悼念谢安不过西州路的典故，此处借指对北方沦陷故土的深切悲恸。。
穷腊：腊月将尽之时，即岁末。。
陈荄：隔年的草根。荄，草根。。
翠葆：形容树木枝叶繁茂如翠羽装饰的车盖。葆，车盖。。
素虬：白色的龙，比喻瀑布。虬，传说中有角的小龙。。
辨数：分辨、解释。指因语言不通而费力沟通。。
逆旅：旅店。。
天南陬：天南地角。陬，角落。。
旃毳：毡帐和兽毛，代指北方游牧民族（此处指金兵）的军队。。
瓜步洲：瓜步，山名，在今江苏六合东南，临长江。南宋时是江防前线。洲，水中陆地。此句指金兵威胁已逼近长江。。
喋血：血流遍地。形容战争惨烈。。
冲斗牛：杀气直冲星宿斗宿和牛宿，形容战争激烈，怨气冲天。。
欃枪、旬始：均为星名，古代认为是妖星，主兵灾。刜除、殪，意为铲除、消灭。。
旄头：星名，即昴宿，古代也认为是胡星，象征胡人势力。。
氛祲：不祥的云气，指战乱灾祸。。
宗社：宗庙和社稷，代指国家。。
黄屋：皇帝车盖，代指皇帝。。
紫坛：帝王祭天的坛场。。
宸扆：帝王的屏风，代指皇帝或朝廷。。
蠢蠢：此处形容百姓众多而安然的样子。。
邱樊：山林田园，指隐居之所。邱，同“丘”。。
秪：同“祇”，只，仅仅。。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初年，具体时间约在绍兴年间（1131-1162）。靖康之变后，北宋灭亡，宋室南渡，张元干作为坚定的主战派，因不愿与秦桧等投降派同流合污，仕途受挫，后因作词赠胡铨（支持胡铨反对议和）遭秦桧迫害，被削除官籍。此后他漫游江南，一度流寓福建。诗中“十年敌骑遍寰海”、“北客走到天南陬”正是其亲身经历的战乱流亡生活的写照。当时，金兵不断南侵，战火一度逼近长江，“传闻敌骑又深入，旃毳欲临瓜步洲”反映了当时严峻的军事形势。而朝廷内部主和派占据上风，绍兴和议虽暂时带来表面和平，却以屈辱割地赔款为代价，令许多爱国志士痛心疾首。张元干此诗正是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写就，诗中既有对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的悲愤，也有对朝廷怯懦、恢复无期的忧虑，更充满了对驱逐敌虏、重振河山的强烈渴望。它不仅是诗人个人情感的抒发，更是那个苦难时代的集体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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