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山木绿阴暗，骇云当昼繁。
惊风乍掩冉，积雨连荒村。
映岫若银竹，泻涧如翻盆。
悬霤遂及旦，暗空还至昏。
长川怒方蓄，浊浪正崩奔。
暂见没岸草，已复侵山樊。
冲波激远屿，聚沫旋林根。
劈箭摇定目，殷雷惊客魂。
俄吞众濑没，瀺灂成奫沦。
波神信雄桀，灏漾方无垠。
傥不究其源，岂辩河渎尊。
朝盈暮已竭，暂满安足论。
明旦立沙尾，若带青沄沄。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山水田园 山洪 抒情 文人 晨光 江南 江河 江西诗派 沉郁 激昂 说理 隐士 雄浑 雨景

译文

山间的树木笼罩在浓绿的暗影里，骇人的乌云在白天也层层堆积。惊风乍起，猛烈回旋，连绵的雨水笼罩着荒僻的村落。雨丝映照着山峦，如同银色的竹子；雨水倾泻入山涧，仿佛打翻了水盆。屋檐悬挂的雨线一直滴落到天明，昏暗的天空又持续到黄昏。大河正愤怒地积蓄着力量，浑浊的巨浪奔腾咆哮。转眼间就淹没了岸边的野草，很快又侵逼到山脚。汹涌的波涛冲击着远处的岛屿，聚集的泡沫在林边回旋。迅疾如箭的水流让人眼花缭乱，沉重的雷声惊骇了客居者的魂魄。顷刻间吞没了众多湍急的溪流，激荡汇合成一片深广回旋的汪洋。波神确实雄壮桀骜，浩荡的水势无边无际。倘若不探究它的源头，怎能明白江河的尊崇地位？早晨还盈满的溪流，傍晚就已枯竭，这种短暂的满溢又何足挂齿。第二天清晨站立在河滩尽头，只见河水如一条青色的带子，缓缓地、清澈地流淌。

赏析

方回这首五言古诗，以铺陈渲染的笔法，生动描绘了一场持续两昼夜的暴雨及其引发的山洪暴涨过程，堪称一幅气势磅礴的山水暴洪图。全诗结构清晰，层层递进：首四句总写雨前阴森氛围与风雨交加之状，以“骇云”、“惊风”、“积雨”奠定全诗紧张基调。中间部分（“映岫”至“殷雷”）是描写的核心，诗人运用了博喻手法，将雨丝比作“银竹”，将倾泻比作“翻盆”，将水势比作“劈箭”，从视觉、听觉多角度极写雨势之猛、洪水之暴。“俄吞”四句则转入对洪水汇聚后浩瀚无垠、雄桀难驯的总体气势的刻画，并引入“波神”意象，赋予自然力以神格，增强了作品的浪漫主义色彩与震撼力。结尾六句笔锋一转，由景入理，通过对比洪水的狂暴与溪流的易竭，引出对事物本质与源流的哲学思考——“傥不究其源，岂辩河渎尊”，点明唯有源远流长、根基深厚者方为尊贵的主旨。最后以洪水退去后“青沄沄”的平静景象收束，与之前的狂暴形成强烈对比，余韵悠长。此诗不仅展现了诗人状物写景的高超功力，更在自然现象的描绘中寄寓了深刻的人生哲理，体现了宋诗重理趣的典型特征。语言雄健，意象奇崛，节奏紧促与舒缓相间，艺术感染力极强。

注释

四月旦：农历四月初一。。
骇云：令人惊骇的乌云。。
掩冉：形容风势迅猛、回旋的样子。。
映岫若银竹：雨丝映照山峦，像银色的竹子。。
泻涧如翻盆：雨水倾泻到山涧，如同打翻了水盆。。
悬霤：屋檐下悬挂的雨线。。
山樊：山边，山脚。。
劈箭：形容雨点或水势迅疾如劈开的箭矢。。
殷雷：沉重的雷声。。
濑：湍急的水流。。
瀺灂：水流汇合、激荡的声音。。
奫沦：水深广回旋的样子。。
波神：传说中的水神，此处指洪水。。
灏漾：水势浩大、无边无际的样子。。
河渎：泛指江河。渎，指独流入海的大河。。
沙尾：河流下游的沙滩或岸边。。
青沄沄：形容水波清澈、缓缓流动的样子。沄沄，水流汹涌或流转的样子。。

背景

此诗创作于宋末元初，具体年份不详。作者方回（1227—1307），字万里，号虚谷，歙县（今属安徽）人。南宋景定三年（1262）进士，曾官严州知州。元兵南下时，他迎降并出任建德路总管，因此在历史上颇受非议，但其在文学与诗学理论上确有建树，编选《瀛奎律髓》，提倡“江西诗派”的创作主张。方回晚年隐居乡里，这首诗很可能作于其隐居期间。诗中“荒村”、“客魂”等词，隐约透露出诗人身处朝代更迭后的复杂心境与漂泊之感。安徽南部多山，夏季易发山洪，诗人亲历了这场“昼夜不止者两日”的暴雨，目睹了“微水一夕暴涨”的自然奇观，遂以诗笔详尽记录。这不仅是自然现象的写照，也可能暗喻了时代巨变如洪水般席卷一切的历史洪流，以及个人在其中的渺小与无奈。诗歌末尾对“源”与“流”的思考，或许也包含了诗人对文化正统、人生根基等问题的深刻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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