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胧胧晓月淡，皓皓晨霜耿。
弃马沙金平，步过草池岭。
仰登上层云，俯降入深井。
回潭冷更清，岭树疏逾整。
蹊荒陈叶深，山回微路永。
雪霰迷远空，岚烟护绝境。
关门仅可辨，归涂难具省。
设险得地形，戎丑期远屏。
宁辞满衣雪，曛黑到绝顶。
石浅微溜喧，独觉空山静。
形寂寝逾熟，山白梦方醒。
去路望更遥，陟降怯深泞。
婿水碧于蓝，何由放烟艇。
五言古诗 关中 写景 冬景 山峰 山水田园 幽静 抒情 文人 晨光 淡雅 清新 游仙隐逸 盛唐气象 隐士 雪景

译文

朦胧的晓月渐渐暗淡，洁白的晨霜格外清亮。我弃马踏上平坦如金的沙地，徒步翻越草池岭。仰头攀登，仿佛升入层层云端；俯身下行，又像坠入深深的井底。回旋的潭水寒冷而清澈，山岭上的树木稀疏却整齐。荒芜的小路积满厚厚的落叶，山势回环，小路显得格外漫长。雪珠迷蒙了远方的天空，山岚雾气守护着这与世隔绝的境地。前方的关门依稀可辨，归来的路途却难以详记。凭借险要的地形设防，期望能远远地屏退外敌。我宁愿让雪花落满衣衫，也要在黄昏时分登上绝顶。浅浅的石上，细流潺潺作响，反而更让人感到空山的寂静。形体安歇后睡意渐浓，直到山色发白才从梦中醒来。眺望前方的路更加遥远，上下跋涉又害怕深深的泥泞。辋水碧绿胜过蓝草，何时才能放下烟波中的小船，自在遨游呢？

赏析

《斤竹岭》是王维辋川组诗中的一首，集中体现了其山水田园诗“诗中有画”与禅意空寂的典型风格。全诗以一次冬日清晨的登山行旅为线索，移步换景，细腻地描绘了辋川斤竹岭一带清冷幽深的自然景致。开篇“胧胧晓月淡，皓皓晨霜耿”以对仗工整的笔法勾勒出拂晓时分的时空背景，色调清冷，奠定了全诗的基调。随后，诗人通过“仰登”、“俯降”、“回潭”、“岭树”等一系列视角的转换和意象的并置，构建出一个立体的、富有纵深感的山水空间，展现了其高超的空间构图能力。诗中“雪霰迷远空，岚烟护绝境”一联，不仅画面感极强，更赋予自然景物一种主观的、守护性的灵性，体现了王维物我交融的审美观。尤为精彩的是“石浅微溜喧，独觉空山静”二句，以动衬静，以细微的流水声反衬出整个山林的空寂，深得禅宗“静虑”之妙，是古典诗歌中表现空灵意境的典范。结尾处由景生情，从对地形险要的军事联想（“设险得地形”），自然过渡到对归隐泛舟的向往（“何由放烟艇”），含蓄地表达了诗人远离尘嚣、寄情山水的隐逸情怀。整首诗语言洗练，意境深远，在精确的景物刻画中渗透着浓厚的禅思与哲趣，是王维后期诗歌艺术的成熟之作。

注释

斤竹岭：地名，位于陕西蓝田辋川山谷中，是王维辋川别业二十景之一。斤竹，即筋竹，一种坚韧的竹子。。
胧胧：微明的样子。。
皓皓：洁白明亮的样子。。
耿：明亮，清晰。。
沙金平：形容沙地平坦，在晨光下如金。。
草池岭：辋川山谷中的一处地名。。
深井：比喻山谷深邃如井。。
回潭：曲折回旋的潭水。。
蹊荒：荒芜的小路。。
陈叶：堆积的落叶。。
永：长。。
雪霰：雪珠，小冰粒。。
岚烟：山间的雾气。。
绝境：与世隔绝的幽深境地。。
关门：指山岭的隘口或关隘。。
归涂：归途。。
具省：详细辨认。。
设险：凭借险要地形设防。。
戎丑：对敌人的蔑称，此处指外族侵扰者。。
期远屏：期望能远远地屏退（敌人）。。
曛黑：黄昏，天色昏暗。。
微溜：细小的流水。。
陟降：上下，指在山路上跋涉。。
深泞：深深的泥泞。。
婿水：指辋水，流经辋川。婿，或为“辋”字之误，或为当地俗称。。
碧于蓝：比蓝草还要碧绿，形容水色清澈。。
烟艇：烟波中的小船。。

背景

此诗创作于王维晚年隐居蓝田辋川时期。辋川位于今陕西蓝田县南，原为初唐诗人宋之问的别墅，后为王维购得。王维在此经营多年，与友人裴迪悠游唱和，将辋川二十处景致逐一赋诗，结集为《辋川集》，《斤竹岭》即为其中一首。这一时期，王维经历了安史之乱的政治风波，虽因被迫接受伪职而遭贬谪，但最终获赦，官至尚书右丞。然而，仕途的坎坷与时代的动荡，使他更加倾心于佛理与自然，追求精神上的超脱与安宁。辋川别业成为他实践“亦官亦隐”生活理想的物质与精神家园。在辋川，他不仅精心营造园林景致，更通过诗歌创作，将自然山水转化为承载其哲学思考与审美体验的艺术结晶。《斤竹岭》等辋川诗，正是在这种半官半隐、潜心禅悦的生活状态下写就，它们不仅是山水风物的记录，更是诗人内心世界与宇宙自然深度对话的产物，标志着中国山水田园诗在盛唐时期所达到的崭新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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