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人言》宋·佚名
宋代民间讽喻诗杰作,以对话体直刺民生疾苦与吏治之弊
原文
郴江有奇石,似牛伏岸侧。
乡人久相传,过者有颠覆。
我与乡人谋,凿去可勿留。
祗消一日力,得弭千岁忧。
乡人顾我笑,官必有闇拙。
大者不能图,小者安用说。
方今民閒事,颇有急于石。
当官贵居事,能不闲采拾。
我家本多田,今乃身无居。
虽有儿女辈,售人为婢奴。
破家不足吝,所恨骨肉离。
官今将骨肉,好去将何之。
我虽有田里,亦闻官念此。
念此不能为,何用居官尔。
乃指江中石,此物如有神。
不覆廉善士,独倾贪虐人。
官今幸过此,行李都无害。
将我言日思,勿为贫贱懈。
我闻乡人言,背颡俱汗流。
欲问破家因,恐为明者羞。
乡人久相传,过者有颠覆。
我与乡人谋,凿去可勿留。
祗消一日力,得弭千岁忧。
乡人顾我笑,官必有闇拙。
大者不能图,小者安用说。
方今民閒事,颇有急于石。
当官贵居事,能不闲采拾。
我家本多田,今乃身无居。
虽有儿女辈,售人为婢奴。
破家不足吝,所恨骨肉离。
官今将骨肉,好去将何之。
我虽有田里,亦闻官念此。
念此不能为,何用居官尔。
乃指江中石,此物如有神。
不覆廉善士,独倾贪虐人。
官今幸过此,行李都无害。
将我言日思,勿为贫贱懈。
我闻乡人言,背颡俱汗流。
欲问破家因,恐为明者羞。
译文
郴江边有块奇石,像牛一样伏在岸旁。乡人长久以来相传,经过那里的人会翻船遭殃。我与乡人商量,凿掉它就可以不留后患。只需花一天力气,就能消除千年的忧患。乡人看着我笑了,说官员必定有些昏庸愚笨。大的事情不能谋划解决,小的事情哪里值得谈论。如今民间的事务,比这石头紧急的多得多。当官贵在处理政务,怎能闲得去管这些琐碎?我家本来田地很多,如今却连安身之所都没有。虽然也有儿女,却已卖给别人做奴婢。家产破败不足惜,只恨骨肉分离太痛心。官员如今若带走我的骨肉,叫他们好好离去又能去哪里?我虽然还有田地和乡里,也听说官员会顾念这些。顾念这些却不能作为,那又何必身居官位呢?于是指着江中石头说,这东西好像有神灵。它不倾覆廉洁善良的人,只让贪婪暴虐的人翻船。官员今日有幸经过这里,行装行李都安然无恙。请把我的话天天思量,不要因为百姓贫贱就懈怠。我听了乡人的这番话,脊背额头冷汗直流。想问问他家破的原因,又怕让明白人感到羞愧。
赏析
这首《乡人言》是一首具有强烈现实主义精神和深刻讽刺意味的叙事诗。全诗通过官员与乡民围绕江中“奇石”的对话,层层递进,深刻揭露了封建社会底层民众的悲惨境遇,并对尸位素餐、不恤民情的官吏进行了尖锐的批判。
诗歌在艺术上采用了对话体和对比手法。前半部分以官员视角展开,其关注点在于消除一个虚无缥缈的“物理风险”(奇石覆舟),显得迂阔而不切实际。乡民的笑与回应,构成了情节的第一个转折。乡民的话语如连珠炮般,将官员的“小事”与民间的“急事”——土地兼并、家破人亡、骨肉离散——进行强烈对比,瞬间将诗歌的主题从怪力乱神拉回残酷的社会现实。这种以小见大的笔法,极具冲击力。
乡民指石为“神”,宣称“不覆廉善士,独倾贪虐人”,更是全诗的点睛之笔。这既是乡民对官员的一种委婉劝诫与道德警示,也暗含了底层百姓在无力改变现实时,将社会不公的裁决权寄托于超自然力量的无奈心理,充满了黑色幽默与悲凉色彩。
诗歌结尾,官员“背颡俱汗流”的反应,以及“恐为明者羞”的自省,并未冲淡批判的锋芒,反而以反讽强化了主题:一个能让官员感到羞愧的民生问题,恰恰是其职责所在却无力或无心解决的。全诗语言质朴如话,叙事清晰,情感真挚而沉痛,继承了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传统,是反映宋元以降社会矛盾的一首优秀民间讽喻诗。
注释
郴江:河流名,位于今湖南省郴州市一带。。
奇石:形状奇特的石头。。
伏岸侧:像牛一样趴伏在岸边。。
颠覆:倾覆,翻倒。这里指船只经过时翻船。。
谋:商量,商议。。
凿去:开凿、搬走。。
祗消:只需要。祗,同“只”。。
弭:消除,平息。。
千岁忧:长久的忧患。。
顾:看着。。
闇拙:昏庸愚笨。闇,同“暗”。。
图:谋划,解决。。
安用说:哪里值得一说。。
民閒事:民间的事务。閒,同“间”。。
居事:处理政务。。
闲采拾:有空闲去管这些琐碎小事。。
售人:卖给别人。。
婢奴:奴婢,仆人。。
破家:家庭破产。。
吝:吝惜,可惜。。
恨:遗憾,痛心。。
将:带领。。
何之:去哪里。之,去,往。。
念此:想到这些。。
居官:做官。。
廉善士:廉洁善良的人。。
贪虐人:贪婪暴虐的人。。
行李:行旅,这里指官员的行程。。
无害:没有灾祸。。
懈:懈怠,疏忽。。
背颡:背部和额头。颡,额头。。
汗流:流汗,形容极度羞愧或恐惧。。
破家因:家庭破产的原因。。
明者:明白事理的人,这里指官员。。
背景
《乡人言》是一首佚名创作的宋代讽喻诗,具体创作年代与作者已不可考。它反映了宋代,特别是南宋以来日益尖锐的社会矛盾。宋代土地兼并严重,“富者有弥望之田,贫者无立锥之地”的现象十分普遍。加之官府赋税徭役繁重,以及频繁的自然灾害,导致大量自耕农破产,被迫出卖田产,甚至鬻儿卖女,社会底层出现了普遍的“破家”与“骨肉离”的惨剧。
诗中乡民所言“我家本多田,今乃身无居……售人为婢奴”,正是这一历史现实的真实写照。与此同时,宋代官僚体系庞大,但行政效率低下,许多官吏脱离实际,不关心民生疾苦,忙于文书应酬或空谈玄理。诗中那位起初只关心“凿石弭患”的官员形象,正是对这类庸官惰吏的生动刻画。乡民对其“大者不能图,小者安用说”的指责,直指当时官场的积弊。
这首诗以民歌般质朴的语言,记录了特定历史环境下一次极具代表性的官民对话。它可能最初在民间流传,后由文人记录整理而成,其内容具有广泛的社会典型性,超越了具体时空,成为揭露封建时代民生多艰与吏治腐败的经典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