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孤山捍江口，上有白帝祠。
横视天下险，万流皆俯窥。
古殿锁神物，悲风出阴帷。
天昏瓦栋折，狐鼠亦生威。
优巫日鼓舞，鬼怪生奔驰。
雷霆卷蛟窟，雹火烧松枝。
入户精魄动，有如阴兵随。
吁哉汉盗乱，海内遂崩离。
赤龙始潜跃，逐鹿过秦时。
公孙奋神剑，定蜀图安危。
陇坻开北户，荆门启东陲。
长驱百万众，日斗天下师。
群豪插羽翼，与汉争雄雌。
两帝不并立，兴亡良可悲。
天运虽有在，圣贤岂无为。
昭皇揽英杰，袭轨奄垂基。
风云共浩荡，千古馀寒碑。
威神竟不没，万里震南夷。
五言古诗 写景 古迹 咏史 咏史怀古 山峰 巴蜀 悲壮 抒情 文人 江河 沉郁 议论 雄浑

译文

孤耸的白帝山扼守着长江的峡口，山上矗立着白帝祠。横看天下险要之地，万条江流仿佛都在它的俯视之下。古老的殿堂锁着神灵之物，悲凉的风从阴暗的帷幕后吹出。天色昏沉，屋瓦梁柱似要折断，狐狸老鼠也在此滋生威势。优伶巫师每日击鼓舞蹈，引得鬼怪仿佛在奔驰。雷霆翻滚要席卷蛟龙的洞窟，冰雹如火烧般摧折松枝。进入庙内精神魂魄为之震动，仿佛有阴间的兵将跟随。唉！西汉末年盗贼四起天下大乱，海内分崩离析。真龙天子（刘秀）开始潜藏并崛起，群雄逐鹿的激烈超过了秦末之时。公孙述奋起挥舞神剑，平定蜀地图谋天下的安危。在陇山开辟北方的门户，在荆门开拓东方的边疆。率领百万大军长驱直入，每日与天下的军队争斗。各路豪杰势力扩张，与汉朝争夺天下霸权。两位帝王不能并存，其兴亡确实令人悲叹。天命虽然自有定数，但圣贤之人岂能无所作为？光武皇帝招揽天下英杰，继承法统奠定了不朽的基业。风云与之共同激荡，只留下千古冰冷的石碑。然而（公孙述的）威灵竟然没有湮灭，其声威远震万里之外的南方蛮夷。

赏析

张俞的《谒白帝庙》是一首气势磅礴、思接千载的咏史怀古诗。诗人通过拜谒白帝庙的所见所感，将眼前阴森奇诡的庙宇景象与东汉初年公孙述、刘秀争霸的历史风云紧密结合，展现了深沉的历史感慨和精辟的兴亡之论。 全诗结构宏大，可分为三个层次。开篇至“有如阴兵随”为第一层，以浓墨重彩的环境渲染和气氛营造描绘白帝庙的险要与阴森。“孤山捍江口”点出其地理险要，“古殿锁神物”至“狐鼠亦生威”则通过“悲风”、“天昏”、“瓦栋折”等意象，极写庙宇的破败与神秘，而“优巫鼓舞”、“雷霆雹火”、“阴兵随”等想象，更将这种神秘恐怖的氛围推向极致，为下文的历史追忆奠定了苍凉悲壮的基调。 从“吁哉汉盗乱”至“兴亡良可悲”为第二层，是全诗的叙事核心。诗人以简练的笔法，回顾了西汉末年的乱世和公孙述割据称帝、与光武帝刘秀争雄的史实。“陇坻开北户，荆门启东陲。长驱百万众，日斗天下师”数句，气势雄浑，生动再现了公孙述鼎盛时期的军威与野心。然而，“两帝不并立，兴亡良可悲”一句，陡然转折，道出了历史竞争的残酷与无奈，充满了对失败英雄的悲悯。 最后从“天运虽有在”至结尾为第三层，是诗人的史论与感慨。诗人承认“天运”即历史规律的存在，但更强调“圣贤岂无为”，肯定了刘秀作为胜利者的积极作为与历史功绩。结尾“威神竟不没，万里震南夷”笔锋再转，指出尽管公孙述败亡，但其威灵与事迹仍在历史长河和民间信仰中留存，这既是对历史复杂性的深刻认识，也使全诗的意境超越了简单的成败论，余韵悠长。 艺术上，此诗将写景、叙事、议论、抒情熔于一炉，语言雄健奇崛，意象惊心动魄，充分体现了宋代咏史诗重理趣、尚议论的特点，同时又饱含情感，不失唐诗的意境与风骨，是咏史题材中的佳作。

注释

谒：拜见，瞻仰。。
白帝庙：位于夔州（今重庆奉节）白帝山上，祭祀公孙述的祠庙。公孙述曾在此称帝，国号“成家”，后被东汉光武帝刘秀所灭。。
孤山捍江口：白帝山孤峰耸立，扼守着长江瞿塘峡口。捍，捍卫，扼守。。
万流皆俯窥：形容白帝山之高，仿佛能俯瞰所有江流。。
古殿锁神物：古老的殿堂中仿佛锁着神灵之物。。
阴帷：阴暗的帷幕，形容祠庙内阴森的氛围。。
天昏瓦栋折：天色昏暗，屋瓦梁柱似要折断，渲染破败阴森之景。。
优巫日鼓舞：优伶和巫师每日击鼓跳舞（进行祭祀活动）。。
雷霆卷蛟窟：雷霆仿佛要席卷蛟龙藏身的洞窟。。
雹火烧松枝：冰雹如火烧般摧折松枝。。
精魄动：精神魂魄受到震动。。
阴兵：传说中来自阴间的军队。。
汉盗乱：指西汉末年王莽篡汉，天下大乱。。
赤龙始潜跃：比喻真龙天子（指汉光武帝刘秀）开始崛起。赤龙，汉代崇尚火德，故以赤龙象征。。
逐鹿过秦时：群雄争夺天下，其激烈程度超过了秦末。逐鹿，比喻争夺政权。。
公孙：指公孙述。。
奋神剑：挥舞神剑，喻指起兵。。
定蜀图安危：平定蜀地，图谋天下安危（即争夺天下）。。
陇坻开北户：在陇山一带开辟北方的门户。陇坻，即陇山。。
荆门启东陲：在荆门一带开拓东方的边疆。。
群豪插羽翼：各路豪杰如插上翅膀，势力迅速扩张。。
两帝不并立：指公孙述（在蜀称帝）与汉光武帝刘秀不能并存。。
天运虽有在：天命虽然自有归属。。
圣贤岂无为：圣贤之人（指刘秀）岂能无所作为。。
昭皇：指汉光武帝刘秀，谥号“光武”，此处称“昭皇”或为泛指其英明。。
袭轨奄垂基：继承前代法度，奠定并延续了基业。奄，覆盖，引申为拥有。垂基，传下基业。。
风云共浩荡：风云与之共同激荡，形容其功业宏大。。
寒碑：指白帝庙前冰冷的石碑。。
威神竟不没：（公孙述的）威灵竟然没有湮灭。。
震南夷：威震南方的少数民族。。

背景

此诗创作于宋代，作者张俞（约1000-1060年前后在世）拜谒位于夔州（今重庆奉节）白帝山上的白帝庙后所作。白帝庙最初祭祀的是东汉初年在蜀地称帝的军阀公孙述。公孙述在王莽篡汉后的乱世中据守益州（今四川），于公元25年自称“白帝”，建都成都，国号“成家”。后与光武帝刘秀争夺天下，于公元36年兵败身死。因其曾屯兵白帝城，后人于此立庙祭祀，后三国时期刘备托孤的故事也发生在此地，使得白帝城（庙）兼具了历史与文学的双重象征意义。 宋代，尤其是北宋中期，士大夫咏史怀古之风盛行，他们常常通过凭吊古迹来抒发对历史兴亡、人生际遇的感慨，并融入对当下政治的思考。张俞生活在宋仁宗时期，虽史载其“屡举不第”，隐居而终，但其诗文中常有关怀世事之作。他游览至作为川东门户、历史悠久的白帝城，面对这座见证了无数政权更迭与英雄悲歌的险关古庙，自然触发了深沉的历史之思。诗中既描绘了古庙阴森奇诡的实景，更借此回溯了东汉初年那场决定天下归属的激烈争霸，表达了对历史进程中个人努力与天命定数关系的复杂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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