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傍人往往羡清途,野逸情怀亦自扶。
官舍四边多种竹,潮沟一面近生芦。
病嫌见客低徊甚,老觉临官气味粗。
不信浮名是身累,有时闲撚白髭须。
七言律诗 人生感慨 仕隐矛盾 含蓄 官员 官舍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淡雅 潮沟 述怀 金陵

译文

旁人常常羡慕我仕途清贵显达,殊不知我这向往山野闲逸的情怀,也足以自我支撑、自得其乐。官舍四周种满了翠竹,潮沟岸边也生长着丛丛芦苇。因病体衰弱,见客时总觉行动迟缓、心意阑珊;年岁渐长,愈发感到官场俗务的滋味粗鄙不堪。我并不相信那些虚浮的名声是人生的负累,有时闲来无事,只是悠然自得地捻着自己花白的胡须。

赏析

《金陵郡斋述怀》是北宋名臣杜衍晚年的一首七言律诗,以质朴自然的语言,深刻揭示了其身处官场却心向林泉的复杂心境,展现了宋代士大夫典型的仕隐矛盾内省精神。 首联以“傍人羡”与“我自扶”的对比开篇,直接点明主题:外界的羡慕与内心的真实感受形成巨大反差。旁人眼中的“清途”,在诗人看来,其精神支柱却是“野逸情怀”。这种开宗明义的写法,奠定了全诗反讽自述的基调。 颔联写景,选取“官舍竹”与“潮沟芦”两个意象,颇具匠心。竹是高洁、隐逸的象征,芦则带有野趣、萧疏的意味。它们环绕官舍而生,既是实景描绘,更是诗人内心“野逸”世界向外在“官场”空间的渗透与象征,构成了一种亦官亦隐的独特生活图景。 颈联转入对自身状态的直接描述。“病嫌见客”写生理的衰颓,“老觉临官”写心理的倦怠。“低徊甚”与“气味粗”用语直白而情感强烈,将年老多病之躯对官场应酬与世俗事务的疏离、不耐乃至厌恶之情,表达得淋漓尽致。这两句对仗工整,情感递进,是诗人内心矛盾最集中的爆发。 尾联看似超脱,实则余味深长。“不信浮名是身累”是一种理性的认知与自我宽解,但“闲撚白髭须”的动作,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年华老去、抱负未伸或身不由己的淡淡惆怅与无奈。这个闲适的动作背后,是历经宦海沉浮后的通达,也有一丝难以完全释怀的落寞。 全诗语言平实如话,不事雕琢,却因情感的真挚与矛盾刻画的深刻而感人至深。它不仅是杜衍个人晚年心境的写照,也反映了宋代士大夫在“兼济天下”与“独善其身”之间普遍存在的精神困境,具有典型的时代意义与很高的艺术价值。

注释

金陵郡斋指作者在金陵(今南京)担任地方长官时的官署。郡斋,郡守的府邸或官舍。。
清途清贵的仕途,指官职显要、受人尊敬的官场道路。。
野逸情怀向往山林田野、自由闲适的心境。。
支撑,此处指(野逸情怀)也能自我支撑、自得其乐。。
潮沟金陵城内的水道,相传为三国时吴国所开凿,用以引江潮入城。。
低徊徘徊迟疑,形容因生病而行动不便、不愿见客的状态。。
临官做官,处理公务。。
气味粗指官场事务的繁琐、世俗气息,与“野逸”相对,令人感到粗鄙不耐。。
浮名虚名,指官职、声望等外在的、不实在的名利。。
身累身体的拖累、人生的负担。。
用手指搓转。。
白髭须白色的胡须,是年老的标志。。

背景

杜衍(978-1057),字世昌,北宋名臣,官至同平章事(宰相),封祁国公。他为官清廉刚正,支持范仲淹等人的“庆历新政”,后因新政失败而罢相,晚年退居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此诗题为“金陵郡斋述怀”,当是杜衍在担任江宁府(治所在金陵)知府或在此地为官期间所作,具体创作时间应在其中晚年。 北宋时期,士大夫阶层普遍具有较高的文化修养与精神追求,仕与隐的矛盾成为诗歌中常见的主题。一方面,儒家入世思想要求他们积极参政;另一方面,道释思想的影响以及对官场倾轧的厌倦,又使他们向往田园山林之乐。杜衍历经宦海,位极人臣,对官场的体悟尤为深刻。此诗创作时,他可能已感受到年老体衰政务繁冗带来的双重压力,加之其本身性格中的淡泊成分,故而产生了强烈的“野逸”之思。诗中的“金陵郡斋”既是他履行公务的场所,也是他寄托林泉之想的物理空间,这种环境与心境的张力,直接催生了这首充满内省与矛盾情感的述怀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