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北风号空庭,山雪鸣急霰。
是时我与子,倾盖初相见。
相逢两恨晚,语罢喜复叹。
明灯照红炉,杯酌方烂漫。
刘公摩霜鬓,气若初捷战。
喜我两人交,深杯手持劝。
纵横恣谈笑,一醉便侵旦。
想子病酒容,蓬头不能饭。
那知会日少,告别不容恋。
出门送子归,惨若失侣雁。
终朝或不语,妻子怪相问。
别来三得书,日月去如箭。
栗亭在何处,山川浩千万。
吾将理南棹,遂我江湖愿。
两如随风云,那复计聚散。
迟君秣骊驹,别我过穷县。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冬景 友情酬赠 叙事 抒情 文人 旷达 深沉 游子 真挚 苍凉 送别离愁 雪景

译文

北风在空旷的庭院中呼啸,山间的雪粒急促地敲打着万物。就在这样一个时刻,我与您初次相逢,便一见如故。我们都遗憾相见太晚,交谈完毕,既欢喜又不禁叹息。明亮的灯火映照着红泥火炉,我们正开怀畅饮,酒兴方浓。那位刘公抚摸着花白的鬓发,神采奕奕,如同刚刚打了胜仗一般。他为我们的结交感到高兴,手持满满的酒杯殷勤劝饮。我们纵情谈笑,一醉方休,直到天色将明。想来您酒醒后那副因醉致病的容颜,定然是头发蓬乱,食不下咽。哪知道相聚的时光如此短暂,告别之时不容我们过多留恋。我送您出门归去,内心惨痛如同失群的孤雁。离别后我整日默然不语,连妻子都感到奇怪,向我询问缘由。分别以来,我已收到您的三封书信,时光流逝快如飞箭。您所在的栗亭究竟在何方?山川阻隔,路途浩渺遥远。我将要准备南行的船只,去实现我归隐江湖的夙愿。我们两人就像随风飘荡的流云,又何必去计较何时聚散。我期待着您喂饱骏马,驾车前来,路过我这偏僻的小县与我再见。

赏析

张耒此诗以深挚的笔触,追忆与友人集节的一次短暂而尽兴的相聚,并抒写别后的深切思念与人生感慨,展现了宋代文人真挚深厚的友情漂泊不定的人生况味。 诗作开篇以北风号雪的凛冽景象起兴,不仅点明了相逢的时令背景,更以环境的寒寂反衬出屋内相聚的温暖与热烈,形成鲜明对比。从“倾盖初相见”的一见如故,到“语罢喜复叹”的复杂心绪,再到“明灯照红炉,杯酌方烂漫”的温馨场景,以及刘公劝酒、众人“纵横恣谈笑”的酣畅淋漓,诗人用一系列生动的细节,层层递进地渲染了那次相聚的知音之乐忘形之欢。对友人“病酒容”的遥想,充满体贴与幽默,使友情更显亲切。 然而,欢愉总是短暂。“想子”句的温馨笔调陡然转入“那知会日少”的无奈现实。离别场景的刻画尤为动人,“惨若失侣雁”的比喻,将诗人内心的孤寂与不舍具象化,而“终朝或不语,妻子怪相问”的日常细节,则更深一层地表现了思念之深已浸透生活,无言的状态胜过千言万语,艺术感染力极强。 诗的后半部分,由具体的思念升华为对人生际遇的哲理思考。“日月去如箭”感慨时光飞逝,“山川浩千万”喟叹空间阻隔。诗人继而表明自己将“理南棹”遂“江湖愿”,看似超脱,实含无奈。末句“两如随风云,那复计聚散”,以风云流散为喻,道出了宦海浮沉、身不由己的漂泊感,这是一种旷达中的苍凉。最后的期待“迟君秣骊驹”,又在苍凉中留下一线温暖的希望。全诗情感真挚饱满,叙事、抒情、议论结合自然,语言质朴而意蕴深长,充分体现了张耒诗歌平易舒朗、情致深婉的风格。

注释

寄集节寄给友人集节的诗。集节,人名,生平不详,当为作者好友。。
号空庭在空旷的庭院中呼啸。号,呼啸。。
急霰密集而急速的雪珠。霰,白色不透明的小冰粒,常于下雪前或下雪时出现。。
倾盖指途中相遇,停车交谈,车盖倾斜接近。形容初次相逢即一见如故。盖,车盖。。
烂漫形容酒兴正浓,开怀畅饮的样子。。
刘公指另一位在场的长者或友人,具体所指不详。。
摩霜鬓抚摸着自己花白的鬓发。。
初捷战刚刚打了胜仗。形容刘公精神矍铄,意气风发。。
侵旦直到第二天清晨。侵,接近,渐至。。
病酒容因饮酒过量而显露出的疲惫病态面容。。
蓬头头发散乱。。
会日少相聚的日子太短。。
不容恋不容许(我们)留恋不舍。指离别迫近,不得不分开。。
失侣雁失去伴侣的孤雁。形容离别后孤单凄凉的心境。。
终朝整个早上,或指整天。。
三得书收到了三封(你的)来信。。
栗亭地名。可能指友人集节所在之处,或泛指远方。。
浩千万形容山川阻隔,路途遥远浩渺。。
理南棹准备南行的船只。棹,船桨,代指船。理,整治,准备。。
江湖愿归隐江湖的愿望。。
两如随风云我们两人就像随风飘荡的云。比喻行踪不定,身不由己。。
计聚散计较、谋划相聚与分离。。
迟君等待您。迟,等待。。
秣骊驹喂饱您的骏马。秣,喂养。骊驹,纯黑色的马,亦泛指骏马。此句意为期待友人驾车来访。。
过穷县经过我这偏僻的县城。穷县,指作者当时所在的偏远小县。。

背景

此诗创作于张耒中年宦游漂泊时期。张耒是“苏门四学士”之一,一生仕途坎坷,因卷入北宋后期的党争,屡遭贬谪,辗转于地方任职。这种频繁的迁谪长期的漂泊,使其对友情的珍贵与离别的无奈有着深刻的体验。诗题中的“集节”当是诗人在漂泊途中结识的知心好友,二人志趣相投,却聚少离多。 诗中提到的“刘公”,可能是一位共同的朋友或长辈,其“气若初捷战”的精神风貌,或许也反映了当时士人阶层中仍存有的豪迈之气。而“栗亭在何处,山川浩千万”的迷茫与追问,正是诗人身处信息不便、交通阻隔的古代,对远方友人深切牵挂的真实写照。“吾将理南棹,遂我江湖愿”一句,则隐约透露出诗人对仕途的厌倦和对归隐生活的向往,这与北宋中后期许多文人在政治高压理想受挫后的普遍心态相符。整首诗正是在这样的个人际遇与时代氛围下,凝结成的一曲深情的友谊之歌与人生咏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