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雨急云飞，惊散暮鸦，微弄凉月。
谁家疏柳低迷，几点流萤明灭。
夜帆风驶，满湖烟水苍茫，菰蒲零乱秋声咽。
梦断酒醒时，倚危樯清绝。
心折。
长庚光怒，群盗纵横，逆胡猖獗。
欲挽天河，一洗中原膏血。
两宫何处，塞垣只隔长江，唾壶空击悲歌缺。
万里想龙沙，泣孤臣吴越。
人生感慨 写景 叙事 吴越 咏史怀古 夜色 悲壮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江南 江河 沉郁 激昂 秋景 词 雨景

译文

急雨骤降，乌云飞卷，惊散了暮色中的乌鸦，微凉的月光在云隙间闪烁。不知谁家稀疏的柳树在暮色中显得迷蒙低垂，几点流萤在黑暗中忽明忽灭。夜风吹送着船帆疾行，满湖烟水一片苍茫无际，水边的菰蒲零乱，秋声呜咽如泣。从醉梦中醒来，独自倚靠着高高的桅杆，只觉心境凄清到了极点。 内心悲痛欲绝。长庚星光芒愤怒，仿佛预示着战乱。盗贼四处横行，金兵猖狂肆虐。我真想挽来天上的银河之水，彻底洗净中原大地上的血污与耻辱。两位皇帝如今身在何处？敌人的边界竟已逼近，只隔着一条长江。我空自悲歌击壶，却报国无门。遥想万里之外的荒漠囚所，我这孤立无援的臣子，只能在吴越之地独自垂泪。

赏析

这首《石州慢》是张元干南渡初期的代表作，以沉郁悲壮的笔调，抒发了国破家亡的深哀巨痛和报国无门的满腔悲愤，堪称南宋初期爱国词章的典范。词的上片以景起兴，通过“雨急云飞”、“暮鸦惊散”、“烟水苍茫”、“菰蒲零乱”、“秋声咽”等一系列萧瑟凄迷的意象，层层渲染出动荡时局和词人内心的孤寂悲凉。尤其是“梦断酒醒时，倚危樯清绝”一句，将个人身世之感与家国飘摇之痛融为一体，意境苍凉而高远。 下片则直抒胸臆，将情感推向高潮。“心折”二字，力透纸背，总领下文。词人痛陈“群盗纵横，逆胡猖獗”的危殆时局，发出“欲挽天河，一洗中原膏血”的雷霆之吼，化用杜甫诗意，表达了涤荡腥膻、收复失地的强烈愿望，气魄雄浑，志向高远。然而现实却是“两宫”蒙尘，“塞垣”迫近，词人只能“唾壶空击”，悲歌难续。结尾“万里想龙沙，泣孤臣吴越”，将遥念君父的忠忱与自身处境的孤危相对照，声泪俱下，感人至深。全词将写景、叙事、抒情、用典完美结合，情感跌宕起伏，从苍凉景语到悲愤直陈，再到沉痛收束，形成了强大的情感张力，充分体现了张元干词慷慨悲凉、境界开阔的艺术特色，在南宋词史上具有承前启后的重要地位。

注释

石州慢：词牌名，又名《石州引》、《柳色黄》。。
己酉：指宋高宗建炎三年（公元1129年）。。
吴兴：今浙江湖州。。
菰蒲：菰和蒲，都是生长在水边的植物。。
危樯：高高的桅杆。。
心折：内心极度悲伤、摧折。。
长庚：即金星，古人认为其主兵戈，光怒预示战乱。。
群盗纵横：指当时各地蜂起的溃兵、流寇。。
逆胡：指入侵的金兵。。
欲挽天河，一洗中原膏血：化用杜甫《洗兵马》诗“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表达渴望收复中原、洗雪国耻的壮志。。
两宫：指被金兵掳往北方的宋徽宗、宋钦宗父子。。
塞垣只隔长江：指当时金兵已南侵至长江北岸，国界（塞垣）仿佛就在眼前。。
唾壶空击悲歌缺：用东晋王敦酒后咏曹操诗，以如意击打唾壶，壶口尽缺的典故，表达报国无门、悲愤填膺的心情。。
龙沙：泛指塞外沙漠之地，此处借指徽、钦二帝被囚禁的遥远北方。。
孤臣：失势无援之臣，作者自指。。
吴越：指今江浙一带，即作者所在的吴兴地区。。

背景

这首词作于宋高宗建炎三年（己酉年，1129年）秋天。此时正值靖康之变后不久，北宋灭亡，宋室南渡，局势极其动荡混乱。是年春天，金兵大举南侵，攻陷扬州，宋高宗赵构仓皇渡江逃往杭州。秋冬之际，金兵继续南犯，长江防线岌岌可危。与此同时，各地溃兵流寇乘机作乱，社会秩序崩坏，正所谓“群盗纵横”。 作者张元干本是北宋末年的太学上舍生，曾积极支持李纲的抗金主张。南渡后，他目睹山河破碎、君主蒙尘的惨状，内心充满悲愤。此词题为“吴兴舟中作”，正是他在乘船经过吴兴（今湖州）时，于舟中触景生情，将对时局的忧虑、对君父的牵挂、对国耻的愤懑以及个人漂泊无依的感伤，一并倾注于词中。这首词真实记录了那个血与火交织的时代中，一个爱国士大夫的心灵轨迹，具有深刻的史诗性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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