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柱策松江上,举酒酹三高。
此生飘荡,往来身世两徒劳。
长羡五湖烟艇,好是秋风鲈脍,笠泽久蓬蒿。
想像英灵在,千古傲云涛。
俯沧浪,舌空旷,恍神交。
解衣盘礴,政须一笑属吾曹。
洗尽人间尘土,扫去胸中冰炭,痛饮读离骚。
纵有垂天翼,何用钓连鳌。
人生感慨 古迹 吴越 咏史怀古 咏怀 悲壮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江河 沉郁 游仙隐逸 湖海 豪放 豪放派 隐士

译文

我拄着手杖伫立在松江之畔,举起酒杯祭奠那三位高士的英魂。这一生漂泊不定,往来奔波,身世浮沉,终究是徒劳无功。长久以来,我羡慕那泛舟五湖、烟波浩渺的隐逸生活;最向往的,便是张翰那秋风起时思念的莼羹鲈脍。这太湖之滨,久已是我向往的归隐之地。想象着先贤的英灵犹在,千百年间傲然面对这翻涌的云涛。 俯视这清澈的江水,心境无比空旷辽阔,恍惚间与古之贤者精神相通。解开衣衫,不拘形迹地坐下,此刻正需要我们这些人开怀一笑。要洗净人世间沾染的俗世尘埃,扫除胸中如冰炭般交战的矛盾苦闷,痛快地饮酒,高声诵读《离骚》。纵然我有大鹏鸟那垂天般的羽翼,在这时局下,又何必去追求那钓取巨鳌般的功业呢?

赏析

这首《水调歌头》是南宋爱国词人张元干与友人登临垂虹桥时的抒怀之作,词风豪放沉郁,情感跌宕起伏,充分展现了南宋初期士人在国势危殆、个人失意下的复杂心境。 上阕以登临祭奠“三高”起笔,开篇即奠定怀古伤今的基调。“此生飘荡,往来身世两徒劳”一句,是词人对自身漂泊宦海、壮志难酬的深刻自省与无奈叹息。随后连用范蠡泛舟五湖、张翰莼鲈之思两个典故,既表达了对超然物外、归隐田园生活的向往,也暗含了对时局不满、意欲退避的复杂心理。“想像英灵在,千古傲云涛”,则将个人情感与历史长河相连,在追慕先贤中寻求精神支撑,笔力雄健,意境苍茫。 下阕转入与友人的当下交游。“俯沧浪”三句,由外景转入内心,空间的开阔与心境的“空旷”相映成趣,“恍神交”点明与古人心意相通。“解衣盘礴”用《庄子》典故,刻画了与知己相聚时率性洒脱、不拘礼法的形象。然而,表面的放达之下,是难以排遣的苦闷。“洗尽人间尘土,扫去胸中冰炭”是强烈的愿望,而“痛饮读离骚”则是实现这一愿望的方式——借酒浇愁,借屈原的忠愤之词抒发胸中块垒。这一举动极具象征意义,将个人的失意与家国的忧患紧密相连。结尾“纵有垂天翼,何用钓连鳌”两句,以反诘语气作结,是全词情感的高潮。词人自比拥有“垂天翼”的大鹏,却发出“何用”的悲愤之问,深刻揭示了在南宋偏安、权奸当道的时代背景下,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巨大悲哀与激愤,使全词在豪放中透出深沉的悲剧力量。 全词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将历史典故、眼前景物、内心波澜与时代背景熔于一炉,运用了对比、用典、象征等多种艺术手法,语言遒劲,格调悲壮,是张元干词从早期婉约向后期豪放转变过程中的重要作品,体现了南宋爱国词派的典型风貌。

注释

柱策拄着手杖。柱,通“拄”。策,手杖。。
松江即吴淞江,流经今江苏苏州、上海一带,垂虹桥即在其上。。
以酒洒地,表示祭奠或立誓。。
三高指三位高士,通常指春秋越国范蠡、西晋张翰、唐代陆龟蒙,三人皆与吴地(松江一带)有关,且都选择归隐。。
五湖烟艇指范蠡功成身退后,乘舟泛游五湖(太湖及其附近湖泊)的典故,象征超脱世俗、逍遥自在的隐逸生活。。
秋风鲈脍指西晋张翰因思念故乡吴中的莼菜羹、鲈鱼脍而辞官归乡的典故,表达思乡与归隐之志。。
笠泽太湖的别称,亦代指吴地。。
蓬蒿蓬草与蒿草,指代荒野、隐居之地。。
英灵指“三高”等古代贤士的魂魄、精神。。
俯沧浪俯视清澈的江水。沧浪,青绿色的水,亦暗含《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的隐逸意蕴。。
舌空旷形容心境开阔,言语难以尽述。舌,代指言语。。
解衣盘礴语出《庄子·田子方》,指解开衣服,两腿张开随意坐着,形容行为不拘礼法,率性自然。。
政须正需要。政,通“正”。。
冰炭冰与炭,比喻心中相互矛盾、冲突的极端情感,如热衷与冷漠、希望与失望等。。
离骚屈原的代表作,充满忧国忧民、愤世嫉俗之情。。
垂天翼语出《庄子·逍遥游》,指大鹏鸟“其翼若垂天之云”的巨大翅膀,比喻宏大的志向或才能。。
钓连鳌古代神话传说,渤海之东有五座仙山,由巨鳌负载。后以“钓鳌”比喻远大的抱负或豪迈的举止。此处“何用钓连鳌”是反诘,意为纵然有冲天之能,在当下又有何用?。

背景

这首词创作于宋高宗绍兴二十七年(1157年,干支丁丑)。此时,距离导致北宋灭亡的靖康之变已过去三十年,南宋朝廷在临安(今杭州)偏安一隅,与金国达成屈辱的“绍兴和议”也已十余年。主战派领袖岳飞早已被害,抗金名将李纲、赵鼎等或贬或死,权臣秦桧虽已去世,但其党羽仍在,朝廷上下主和苟安之风盛行。 词人张元干是一位坚定的主战派人士。早在北宋末年,他就曾投身李纲麾下,参与汴京保卫战。南渡后,因不愿与投降派同流合污,仕途坎坷,长期遭受排挤。绍兴年间,他因作词赠送遭贬谪的主战派大臣胡铨,触怒秦桧,被削除官籍,晚年更是流落吴越一带。此次与友人钟离少翁、张元鉴同登著名的吴江垂虹桥,面对浩渺的太湖(笠泽),追慕历史上在此地归隐的范蠡、张翰、陆龟蒙(“三高”),其内心的愤懑与无奈可想而知。眼前的山水之美,与胸中的家国之痛、身世之悲形成了强烈反差。 因此,这首词表面是登临怀古、向往隐逸,实则充满了对现实政治的失望、对个人抱负无法施展的苦闷,以及深藏于心的爱国忧愤。“痛饮读离骚”正是这种情绪的集中爆发。垂虹桥下的江水,流淌的不仅是历史,更是词人那一代南宋士人无法平息的心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