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羔豚蒸乳活脔牛,口腹造业誇炰羞。
傥知晚食足当肉,一饱何苦多营求。
先生睡美黑甜处,那闻钟鼓朝鸣楼。
布衾竹枕自稳暖,此念灰冷百不忧。
世间寝食乃日用,众生扰扰如蚍蜉。
昔年我亦走南北,往反万里无停辀。
胸中不作异乡县,有似坐阅十数州。
云山浑如旧过眼,岁月不觉春已秋。
宿君斋屋亦偶尔,更仆笑语久未休。
夜阑各困且打睡,明日饥饱临时谋。
七言古诗 中原 人生感慨 友情酬赠 抒情 文人 旷达 淡雅 说理

译文

又是羔羊乳猪蒸煮,又是活牛鲜切作脔,为了口腹之欲造下杀业,还夸耀这些烹煮的珍馐。倘若懂得饿了再吃菜根也香如肉,一餐饱饭又何必苦苦多方营求?先生您睡得正香,在那黑甜乡里,哪听得见早晨城楼报时的钟鼓声悠悠。一床布被,一个竹枕,自有安稳温暖,那些功名利禄的念头早已灰冷,百事不忧。世间的睡眠饮食本是日常之用,可众生却为此扰攘不休,如同乱爬的蚍蜉。往年我也曾为生计南北奔走,往返万里车马不曾停留。但心中不把异乡当作陌生之地,好似安坐着便已阅历了十数州。云山景色都如旧物过眼,不知不觉间岁月已从春流转到秋。今夜借宿在您的书斋也是偶然际遇,主仆谈笑风生许久未休。夜深了各自困倦便先睡下,明天的饥饱,且等到时再作筹谋。

赏析

张耒此诗为访友赠答之作,通过描绘友人李几仲简朴安宁的斋居生活,并对比世人的奔竞扰攘,深刻阐发了安贫乐道随遇而安的人生哲学。全诗以议论为主,夹叙夹议,语言质朴而理趣盎然。开篇即以“羔豚蒸乳活脔牛”的奢华宴饮与“晚食足当肉”的知足常乐形成鲜明对比,批判了为满足口腹之欲而劳心伤生的世俗风气。继而刻画友人“睡美黑甜”、“布衾竹枕”的简朴生活,赞其“此念灰冷百不忧”的超然心境。诗中“众生扰扰如蚍蜉”的比喻,形象揭示了世人汲汲营营的可悲与渺小。作者笔锋一转,以自身经历佐证:“胸中不作异乡县,有似坐阅十数州”,这是一种经过漂泊历练后获得的内在超越,是“此心安处是吾乡”的豁达。结尾“夜阑各困且打睡,明日饥饱临时谋”,以极具生活化的场景收束,将高远的哲理落于日常的从容,体现了宋诗理趣的典型特征——于平凡事物中发掘深刻意蕴。整首诗结构严谨,从批判到褒扬,从他人到自我,最后归于主客夜话的温馨画面,层层递进地完成了对“安斋”之“安”的精神诠释,即不为外物所役、顺应自然、心灵安宁的生命状态。

注释

作诗吟咏。。
漳南地名,约在今河北南部或河南北部一带。。
李几仲人名,作者友人,生平不详。。
安斋李几仲的书斋名,取安贫乐道、心境安宁之意。。
羔豚蒸乳活脔牛羔羊、乳猪、蒸食、活牛切成的肉块。形容丰盛奢华的饮食。脔(luán):切成块的肉。。
口腹造业誇炰羞为了满足口腹之欲而造下罪孽(杀生),还夸耀这些烹煮的美味。业:佛教语,指行为带来的果报,此处指杀生之业。炰(páo):同“炮”,烹煮。羞:同“馐”,美味的食物。。
晚食足当肉语出《战国策·齐策四》“晚食以当肉”,意谓饿了再吃,粗茶淡饭也像吃肉一样香。比喻安贫乐道。。
黑甜形容睡得香甜。苏轼《发广州》:“三杯软饱后,一枕黑甜余。”自注:“俗谓睡为黑甜。”。
钟鼓朝鸣楼早晨城楼上报时的钟鼓声。。
布衾竹枕布做的被子,竹制的枕头。指简朴的卧具。。
此念灰冷指追求功名利禄、物质享受的念头已经冷却如灰。。
众生扰扰如蚍蜉世间众人忙忙碌碌,就像成群乱爬的蚍蜉(大蚂蚁)。扰扰:纷乱的样子。。
走南北为仕途或生计奔走于南北各地。。
往反万里无停辀往返行程万里,车马不停。辀(zhōu):车辕,代指车。。
胸中不作异乡县心中不把所到之处当作陌生的异乡。意指心境豁达,随遇而安。。
坐阅十数州安坐家中便似游历了十几个州郡。形容阅历丰富,心胸开阔。。
云山浑如旧过眼所见的云山景色都如同旧时过眼之物,不再挂怀。浑:全,都。。
更仆笑语久未休主客交谈,仆人多次更替(意指时间很长),欢声笑语久久不停。更仆:更换仆人,语出《礼记·儒行》“遽数之不能终其物,悉数之乃留,更仆未可终也”,形容时间长,话多。。
夜阑各困且打睡夜深了,各自困倦,暂且睡下。打睡:睡觉。。
明日饥饱临时谋明天的饥饱,到时候再想办法。体现随性自然、不为未来过分忧虑的生活态度。。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中后期,作者张耒为“苏门四学士”之一。张耒一生仕途坎坷,屡遭贬谪,辗转多地,对宦海浮沉与人生况味有深切体会。北宋党争激烈,文人常在政治漩涡中身不由己,寻求精神上的解脱与安宁成为许多士人的共同追求。此诗题中的“漳南”地点及友人“李几仲”生平已不可详考,但从诗题“赋……安斋诗”可知,这是一首为友人书斋题咏之作,旨在阐发斋名“安”的意蕴。诗中“昔年我亦走南北,往反万里无停辀”正是张耒自身漂泊生涯的写照。在经历了仕途的起伏与人生的奔波后,张耒更加向往和推崇一种淡泊宁静、内心自足的生活态度。这首诗既是对友人安贫乐道生活的赞美,也是作者自我心迹的抒发,反映了在北宋特定政治文化环境下,士大夫阶层对精神家园的构建与对简朴生活哲学的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