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苍山崷崒中，殿古起野色。
仰空象纬高，抚事戎马隔。
三子俱人豪，语默有典则。
安知今夕游，值此老宾客。
危言惊鬼神，怀旧痛京国。
寄书白帝城，问道屈原宅。
三春闻竹枝，万里共悽恻。
风来松柏悲，月落世界黑。
相看炯不寐，袖手了无策。
去去更酌泉，吾生易南北。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凄美 友情酬赠 叙事 古迹 咏史怀古 夜色 山峰 悲壮 抒情 文人 月夜 江南 沉郁 游子

译文

在苍翠高峻的惠山之中，古老的殿宇透出荒野的色调。仰望天空，星象高远；回想世事，战乱阻隔。李氏三兄弟都是人中豪杰，无论言谈沉默都合乎法度。怎知今夜同游，正逢我这漂泊的老客。正直的言论足以惊动鬼神，怀念旧事更痛心于故都沦陷。想要寄信到遥远的白帝城，去探问屈原旧宅的所在。在这暮春时节听到悲凉的竹枝歌声，相隔万里也同感凄楚悲伤。山风吹来，松柏发出悲鸣；明月西沉，世界陷入一片黑暗。我们相视，目光炯炯无法入眠，束手无策，徒然叹息。还是离去吧，再去舀一瓢清泉，我这一生本就容易辗转于南北之间。

赏析

张元干此诗作于南渡之后，借与友人夜宿惠山寺的经历，抒发了深沉的家国之痛与身世飘零之感。全诗以苍山古寺的荒凉夜景起兴，营造出沉郁悲凉的总体氛围。"仰空象纬高，抚事戎马隔"两句，由浩瀚星空陡然转向人间战乱，形成巨大张力，凸显了个人在历史巨变前的渺小与无奈。诗中"三子俱人豪"的赞语，既是对友人的敬重，也反衬出包括诗人在内的志士在时局面前的无力感。"危言惊鬼神，怀旧痛京国"是全诗情感的核心爆发点，直言对故国沦丧的切肤之痛，慷慨悲凉，掷地有声。后文借用"白帝城"、"屈原宅"、"竹枝"等意象，将个人的漂泊（南北）与历史的纵深（古今）交织在一起，深化了历史沧桑感。结尾"风来松柏悲，月落世界黑"，以景结情，将内心的绝望与外部环境的黑暗融为一体，极具感染力。最后的"酌泉"与"易南北"，看似超脱，实则蕴含了更深沉的无奈与人生无常的喟叹。整首诗情感真挚浓烈，结构严谨，将写景、叙事、抒情、用典巧妙结合，充分体现了南宋初期爱国士大夫悲愤交集的典型心态，是张元干诗风从北宋清丽转向南宋沉郁的重要代表作。

注释

李仲辅昆仲：指李仲辅和他的兄弟。昆仲，对他人兄弟的敬称。。
惠山寺：位于今江苏无锡惠山山麓，始建于南北朝，是江南名刹。。
崷崒：山势高峻的样子。。
象纬：指星象经纬，即天上的星辰。。
戎马：指战事、战争。。
三子：指李仲辅兄弟三人。。
人豪：人中豪杰。。
典则：法则，规范。指言行有度。。
危言：正直的言论，惊世骇俗的言论。。
京国：指北宋都城汴京（今河南开封）。。
白帝城：位于今重庆奉节，常与三国、杜甫等历史人物和事件关联，此处或借指消息传递之地。。
屈原宅：指楚国诗人屈原的故居，象征忠贞与忧国情怀。。
竹枝：即竹枝词，巴渝一带的民歌，多咏风土人情，曲调悲凉。。
悽恻：悲伤，哀痛。。
炯不寐：形容目光明亮，无法入睡。炯，明亮。。
袖手：把手藏在袖子里，表示无能为力。。
酌泉：舀取泉水饮用。惠山以泉水闻名。。
易南北：指人生漂泊，容易辗转于南北之间。。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初期，具体时间可能在宋高宗绍兴年间（1131-1162）。靖康之变（1127年）后，北宋灭亡，宋室南渡，张元干作为坚定的主战派，亲身经历了这场国破家亡的巨大灾难。他因支持李纲、胡铨等抗金将领而遭秦桧打压，仕途坎坷，长期漂泊于江南一带。惠山寺位于无锡，是当时文人墨客常游之地。诗题中的"李仲辅昆仲"具体生平不详，但从诗中"俱人豪"的赞誉看，应是志同道合、气节高尚的友人。此次夜宿名刹，面对苍山古殿、明月松风，诗人与友人必然谈及时局，回忆故国往事，抚今追昔，悲从中来。诗中"怀旧痛京国"直指汴京沦陷之痛，"问道屈原宅"则借屈原忠而被谤、行吟泽畔的典故，暗喻自身及主战派同仁的处境与心志。整首诗正是在这种山河破碎、个人失意的双重背景下，迸发出的血泪之作，记录了那一代南渡士人共同的精神创伤与不屈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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