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乾坤忽震荡,土宇遂分裂。
杀气西北来,遗毒成僭窃。
议和其祸胎,割地亦覆辙。
傥从种将军,用武寨再劫。
不放匹马回,安得两宫说。
巍巍开国初,真宰创鸿业。
一统包八荒,受降临观阙。
并州稍稽命,骈头亟膏钺。
于今何势殊,天王狩明越。
诸镇本藩翰,楚破阖城血。
翠舆欲东巡,蹈海计愈切。
诏下散百司,恩许保妻妾。
瞻彼廉陛尊,孰与壮班列。
肉食知谋身,未省肯死节。
检校舆地图,宁复见施设。
三吴素轻浮,伤弓更心折。
四顾皆惊波,苍黄共呜咽。
维兹艰危秋,贫士转疏拙。
明年谷增贵,贤愚罔分别。
何处置我家,患在建午月。
故山盍早归,岂忧践霜雪。
作意海边来,初非事干谒。
责我卖屋金,流言尚为孽。
汪公德甚大,游说情激烈。
力救归装贫,一洗肝肺热。
如公趋急难,正似古豪侠。
行藏道甚明,亲养志先决。
去矣茅三间,无问衣百结。
他时期卜邻,此日尤惜别。
请以兄事公,尺书未宜缀。
五言古诗 叙事 咏史怀古 悲壮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民生疾苦 江南 沉郁 激昂 讽刺

译文

天地忽然剧烈震荡,大好河山就此分裂。战争的凶气从西北袭来,留下的祸患是金人的非法窃据。议和是灾祸的根源,割让土地也是重蹈覆辙。倘若当初听从种师道将军的主张,在关隘要塞用兵,再次挫败敌军。不让敌人一匹马逃回,又怎会有两位皇帝被掳去议和的屈辱之说?回想大宋开国之初,太祖皇帝创立了宏伟基业。一统天下囊括八方,接受四方朝拜于宫阙之下。地方稍有违抗命令,便立即被处以极刑。到如今形势为何如此不同?天子竟逃亡到明州、越州。各地藩镇本应是国家的屏障,却像楚州城破那样血流成河。皇帝的车驾想要东巡,逃往海上的计策愈发急切。诏书下达解散百官,恩准他们各自保全妻小家眷。看那朝廷的威严台阶,如今谁还能像往日朝班那样雄壮?那些身居高位的官员只知保全自身,哪里肯为国死节。即便查看地图谋划,又哪里还能看到收复的举措?江南三吴之地民风本就轻浮,经历战祸后更是心惊胆裂。环顾四周都是惊涛骇浪,人们仓皇失措一同悲泣呜咽。值此国家艰危的秋天,我这贫寒士人更显得疏阔笨拙。来年粮价必然更加昂贵,贤愚之人恐怕都难以分辨。我该把家安置在何处?忧患就在这五月时节。不如早早归返故乡故山,哪里还怕路途上的风霜雨雪。我本有意来到这海边,最初并非为了求官干谒。却有人责难我变卖屋产所得的钱财,流言蜚语还在制造灾孽。幸有汪公德行甚为宏大,为我游说陈情言辞激烈。竭力救助我归乡的行装如此贫薄,一洗我内心的愤懑与焦热。像汪公这样急人之难,正如同古代的豪侠。出仕与退隐的道理我已明了,奉养双亲的志向也已先决。去吧,回到我那三间茅屋,不必问是否衣衫褴褛。他日希望能与您择邻而居,今日离别尤其令人惋惜。请允许我以兄长之礼侍奉您,书信往来也不应断绝。

赏析

《建炎感事》是南宋初期爱国词人张元干的一首五言古诗,堪称一部浓缩的建炎诗史。全诗以沉痛悲愤的笔调,全面回顾并深刻反思了“靖康之变”后南宋朝廷初立时的混乱、屈辱与危局,展现了诗人深沉的家国情怀与清醒的政治批判意识。 在艺术上,本诗最突出的特点是其史诗性政论性的结合。诗人从“乾坤震荡”的巨变开篇,以宏大的历史视野,将太祖开国的强盛与高宗南渡的狼狈进行强烈对比,揭示了国势衰微的根源在于朝廷的决策失误(“议和其祸胎”)和文武官员的怯懦自私(“肉食知谋身”)。诗中穿插具体历史事件与人物(如种师道、两宫北狩、楚州城破、高宗蹈海),使批判具有坚实的史实基础,增强了作品的厚重感与说服力。 情感表达上,全诗交织着沉郁悲慨激越愤懑。对山河破碎的痛心(“四顾皆惊波,苍黄共呜咽”),对统治者懦弱无能的谴责,对士大夫节操沦丧的失望,层层递进,最终在个人遭遇(流言中伤)与友人义举(汪公救助)的对照中,将情感推向复杂的高潮。结尾部分转向个人抉择,表达了在乱世中坚守气节、归隐养亲的决心,于悲愤中透露出一种孤高与疏放,体现了南宋士人在国难当头时的典型心态。 此诗语言质朴劲健,不尚雕琢,以气运词,直抒胸臆,继承了杜甫、白居易等人关注现实、以诗纪史的传统,是研究南宋初年历史与士人心态的珍贵诗篇,也奠定了张元干后期词作中慷慨悲凉风格的基础。

注释

建炎宋高宗赵构的第一个年号(1127-1130年),标志南宋建立初期。。
土宇疆土、国土。。
杀气西北来指金兵从西北方向(中原)入侵。。
僭窃指金人建立伪政权(如伪楚、伪齐),或指其非法占据宋朝领土。。
种将军指北宋名将种师道,曾力主抗金,但未被重用。。
用武寨再劫指在军事要塞(寨)再次击败敌人。。
两宫指被金人掳去的宋徽宗、宋钦宗父子。。
真宰指宋太祖赵匡胤。。
八荒泛指天下。。
并州稍稽命指地方(如并州)稍有违抗命令。。
骈头亟膏钺指(违命者)接连被处死。骈头,并列的人头;膏钺,血染斧钺。。
天王狩明越指宋高宗(天王)南逃至明州(今宁波)、越州(今绍兴)一带。狩,帝王出巡的委婉说法,实为逃亡。。
诸镇本藩翰各地藩镇本应是国家的屏障。。
楚破阖城血指金兵攻破楚州(今江苏淮安),全城流血。。
翠舆皇帝的车驾,代指宋高宗。。
蹈海指逃往海上。。
散百司解散朝廷各机构。。
廉陛朝廷的台阶,代指朝廷的尊严。。
肉食指身居高位、享受厚禄的官员。。
检校舆地图查看地图,意指规划收复失地。。
三吴指江南吴地(今苏南、浙北一带)。。
伤弓更心折比喻受过惊吓的人更加害怕。。
建午月农历五月。。
干谒为谋求官职或利益而拜见权贵。。
汪公可能指汪藻或当时其他正直官员,曾救助作者。。
游说情激烈指(汪公)为作者陈情、辩护,言辞恳切激烈。。
行藏出仕和退隐。。
亲养志先决奉养双亲的志向已先决定(要归隐)。。
茅三间指简陋的茅屋。。
衣百结打满补丁的破衣。。
卜邻选择邻居,意为希望将来再做邻居。。
尺书书信。。

背景

本诗创作于宋高宗建炎年间(1127-1130),正值南宋王朝建立之初,也是其最为动荡危殆的时期。1127年靖康之变,金军攻破汴京,掳走徽、钦二帝,北宋灭亡。康王赵构在南京应天府(今河南商丘)即位,改元建炎,后为避金兵锋芒,一路南逃,经扬州、杭州、明州(今宁波),甚至一度乘船逃往海上,史称“高宗南渡”。朝廷在逃亡中几近瓦解,军纪涣散,各地溃兵流为盗匪,而金兵则持续南侵,江淮地区惨遭蹂躏。 在此背景下,朝廷内部和战之争激烈。以李纲、宗泽为代表的主战派力主恢复,但很快被排挤。高宗及权臣黄潜善、汪伯彦等人倾向于妥协求和,导致战机屡失,形势日益恶化。张元干作为坚定的主战派士人,曾为李纲属官,积极支持抗金。南渡后,他目睹朝廷的懦弱、官僚的腐败和人民的苦难,内心充满悲愤与忧虑。此诗正是他对这段痛史的全面记录与深刻反思。诗中“汪公”的救助,也反映了在当时严酷的政治环境下,正直士人之间相互扶持的情谊。这首诗不仅是个人情感的抒发,更是那个特定历史时代的真实写照,具有极高的历史认识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