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平生契所崇,晚得故人语。
惊呼追曩游,世道今如许。
中原鞠茂草,万里尽豺虎。
天王巡江濆,对垒眺淮楚。
未闻诛叛亡,快愤断腰膂。
上复九庙雠,下宽四民苦。
胸中有成奏,无路不容吐。
天高云雾深,洒泣逃罪罟。
朅来陪胜集,人物良可数。
高氏父子贤,王甥兄弟窭。
相过茶酒间,穷年简编处。
丧乱共伤时,兴衰更怀古。
假日聊销忧,信美非吾土。
夜阑然薪归,被酒踏寒雨。
买山结茅茨,我老竟何所。
要当乔松根,白石仍同煮。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兴衰怀古 叙事 夜色 山峰 悲壮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沉郁 说理 隐士 雨景 黄昏

译文

我平生所敬仰的志趣相投者,晚年才得以与故人(王原父)畅谈。惊喜地呼唤着,追忆往昔的交游,不禁感叹当今的世道竟已如此不堪。中原大地长满了荒草,万里河山遍布着豺狼虎豹(金兵)。天子巡幸在长江之滨,与敌隔江对峙,眺望着沦陷的淮楚之地。未曾听闻朝廷诛杀叛徒,以快意恩仇斩断敌人的脊梁。上未能洗雪国耻家仇,下未能宽解四方百姓的苦难。我胸中早已有成熟的奏章(抗金策略),却无路可以呈报倾诉。天空高远云雾深沉,我只能洒泪逃避罪责与罗网。近来有幸陪伴这美好的雅集,在座的人物都值得称道。高氏父子贤德,王家的外甥兄弟们虽然清贫。我们相互往来于茶酒之间,终年沉浸在书卷典籍里。共同为丧乱的时代而悲伤,谈论兴衰更替更添怀古幽情。趁着闲暇姑且排遣忧愁,此地虽好终究不是我的故土。夜深时点燃柴薪归去,带着酒意踏着寒冷的夜雨。真想买座山结个茅屋归隐,可我年老又将归宿何处?只愿能在高大的松树下,效仿仙人煮白石为粮,超然世外。

赏析

《和韵奉酬王原父集福山之什》是南宋爱国词人张元干的一首酬答诗,深刻反映了南渡初期士人的普遍心态。全诗以沉郁顿挫的笔调,交织着国仇家恨的愤慨、报国无门的苦闷以及寻求精神解脱的隐逸之思,情感层次丰富,具有强烈的时代感。 诗歌开篇从故人重逢的惊喜切入,迅速转向对‘世道今如许’的沉重慨叹,形成巨大情感落差。中间部分以‘中原鞠茂草,万里尽豺虎’等白描意象,勾勒出战乱后山河破碎的惨状,笔力千钧。‘天王巡江濆’至‘无路不容吐’数句,直指时政,批评朝廷苟安、未能积极抗金雪耻,体现了诗人直面现实的勇气和深切的忧国情怀。‘天高云雾深,洒泣逃罪罟’则道出了主战派在高压政治环境下动辄得咎、有志难伸的悲愤与无奈。 后半部分笔锋一转,描写福山雅集的文人交游与书斋生活,看似闲适,实则以‘丧乱共伤时,兴衰更怀古’点明其底色仍是时代哀音。‘信美非吾土’化用王粲典故,委婉而深刻地表达了漂泊南土、心系中原的流亡者心境。结尾‘买山’、‘煮白石’的归隐之想,并非真正的超脱,而是在现实困境中一种苦涩的精神寄托,与开篇的济世之志形成呼应与矛盾,强化了全诗沉郁悲凉的基调。此诗堪称南宋初年士人心史的生动切片,艺术上融合了叙事、抒情、议论,语言质朴而情感浓烈,展现了张元干诗歌创作的另一个重要侧面。

注释

和韵奉酬依照他人诗作的韵脚和诗以作酬答。。
王原父即王回,字原父,北宋学者,与张元干交好。。
集福山之什指王原父在福山集会所作的诗篇。什,诗篇。。
契所崇志趣相投、内心所敬仰的人。。
曩游往昔的交游。曩,从前。。
世道今如许感叹当今的世道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中原鞠茂草中原地区长满了茂密的野草,形容战乱后的荒凉景象。鞠,养育,此处引申为长满。。
豺虎比喻凶残的敌人,此处指金兵或战乱中的暴徒。。
天王巡江濆指宋高宗赵构为避金兵南渡,巡幸于长江沿岸。濆,水边。。
对垒眺淮楚与敌人隔江对峙,眺望着淮河、楚地(原属北宋的疆土)。。
诛叛亡诛杀叛逃者,指惩罚投降金朝的官员。。
快愤断腰膂痛快地发泄愤恨,斩断敌人的脊梁。腰膂,腰和脊骨,代指要害。。
九庙雠指国家(皇室宗庙)的深仇大恨。九庙,古代帝王祭祀祖先的宗庙,代指国家。。
四民士、农、工、商,泛指天下百姓。。
成奏写好的奏章,指收复失地的策略。。
罪罟法网。罟,网。。
朅来尔来,近来。。
胜集美好的聚会。。
高氏父子可能指当时同在福山的高姓文人父子,具体不详。。
王甥兄弟窭王原父的外甥兄弟们生活贫寒。窭,贫穷。。
简编书籍,代指读书治学。。
信美非吾土化用王粲《登楼赋》‘虽信美而非吾土兮’,意为此地虽好,却不是我的故乡(指中原)。。
被酒带着酒意。被,覆盖,引申为带着。。
买山结茅茨购买山地,搭建茅屋,指归隐。。
乔松高大的松树,常与隐逸、长寿意象相关。。
白石仍同煮用典,传说仙人煮白石为粮。此处表达超脱尘世、修道归隐的愿望。。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绍兴年间(约12世纪30-40年代)。靖康之变后,北宋灭亡,宋室南渡,定都临安(今杭州)。张元干作为坚定的主战派人士,曾为李纲属官,积极支持抗金。然而,以宋高宗和宰相秦桧为首的主和派逐渐占据上风,力主议和,打压抗金力量。李纲被罢,岳飞被害,许多爱国志士报国无门,甚至因言获罪。 在此背景下,张元干本人也因作词送别主战派胡铨而触怒秦桧,后被削籍除名,政治生涯遭受重大挫折。这首诗正是在这种国势危殆、政治压抑的环境中写就。‘王原父’(王回)是其志同道合的友人,二人在福山雅集,面对江山残破、朝廷苟安的现状,心中充满悲愤与无奈。诗中‘未闻诛叛亡’、‘胸中有成奏,无路不容吐’等句,直接影射了当时投降派得势、忠良遭贬的政治现实。而‘洒泣逃罪罟’则透露出诗人对严酷政治环境的警惕与自保心态。整首诗是南渡士人在特定历史夹缝中复杂心绪的真实写照,既有对故国沦丧的痛心,也有对现实政治的失望,最终在归隐的幻想中寻求一丝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