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天骄毒中原,国势苦日削。
一为虚声摇,颠沛几失脚。
翠华栖海隅,此戏亦太虐。
忽闻哀痛诏,迸泪向寥寞。
何当速悔祸,四海安耕凿。
乃者浙西帅,望风先即却。
坐令临安城,开关犹白著。
只今锋镝馀,冤鬼号冥漠。
赏罚二大柄,倒持示微弱。
岂无英雄人,戴宋心未薄。
有如沈使君,忠义等筹略。
始终誓复仇,志愿久已确。
浮家来水村,避乱畏矰缴。
行矣收功名,远过麒麟阁。
气投平生欢,事付今夕噱。
吾衰世无用,鼓勇徒矍铄。
五言古诗 叙事 咏史怀古 悲壮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民生疾苦 江南 沉郁 激昂 议论

译文

金兵如天之骄子般荼毒中原,国家的运势日益衰削。朝廷一度被虚张的声势动摇,颠沛流离几乎失足倾覆。皇帝的仪仗栖身于海角,这场劫难也太过残酷。忽然听到皇帝下达哀痛的罪己诏,我的泪水不禁洒向寂寥的虚空。何时才能迅速悔过消弭祸患,让天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先前那位浙西的统帅,望见敌军的影子就率先退却。致使临安城门洞开,如同白昼般毫无防备。到如今战火过后,只有含冤的鬼魂在幽冥中哀号。赏与罚这两大权柄,被倒持着示人以软弱。难道没有英雄豪杰吗?他们拥戴宋朝的心志并未淡薄。就像这位沈使君,忠肝义胆与谋略兼备。始终发誓要复仇雪耻,这个志愿早已坚定明确。他携家漂泊来到这水边村落,躲避战乱畏惧政治迫害的罗网。去吧,去建立功业名垂青史,功勋将远胜于麒麟阁上的画像。意气相投是平生快事,心中抱负尽付今夜的畅谈。我已衰老于世无用,空有鼓起的勇气徒然显得精神矍铄。

赏析

张元干的《过白彪访沈次律有感十六韵》是一首充满沉郁悲愤之情的政治抒情诗,深刻反映了南宋初年山河破碎朝政昏聩的惨痛现实,并热情歌颂了爱国志士的忠义气节。全诗以史笔为诗,具有强烈的现实批判精神。开篇"天骄毒中原,国势苦日削",直指时弊,以"毒"字凸显金兵入侵之酷烈,"苦日削"则道出国势日颓的无奈,奠定了全诗悲慨苍凉的基调。诗中揭露了统治者的无能("一为虚声摇")、将领的怯懦("望风先即却")以及赏罚制度的崩坏("倒持示微弱"),笔锋犀利,鞭辟入里。尤其"翠华栖海隅"、"开关犹白著"等句,以高度凝练的笔法勾勒出皇帝逃亡、都城失守的屈辱场景,极具画面感和历史震撼力。 在批判现实的同时,诗人笔锋一转,着力塑造了友人沈次律这一忠义之士的形象。"忠义等筹略"、"始终誓复仇",将其定位为兼具道德情操与政治才能的栋梁之材,与前述的昏聩官僚形成鲜明对比。"浮家来水村,避乱畏矰缴",既写出了志士在乱世中的艰难处境,也暗含了对高压政治环境的控诉。最后,诗人以"行矣收功名,远过麒麟阁"的勉励和"吾衰世无用"的自叹作结,在激昂的期许与个人的无奈中交织出复杂的时代情感,体现了南宋爱国士人壮志难酬的普遍心境。全诗结构严谨,由国难到人事,由批判到颂扬,再归于感慨,情感跌宕起伏,语言质朴劲健,是南宋初期爱国诗篇中的力作。

注释

天骄指北方少数民族,此处特指金兵。源自《汉书·匈奴传》"南有大汉,北有强胡。胡者,天之骄子也"。。
毒中原荼毒、蹂躏中原地区。。
翠华皇帝仪仗中用翠鸟羽毛装饰的旗帜,代指皇帝。。
栖海隅:指宋高宗赵构在金兵追击下,一度乘船逃往海上避难。。
哀痛诏指宋高宗在危难之际所下的罪己诏,表示哀痛悔过。。
悔祸:悔改过错,消除灾祸。。
耕凿:耕田凿井,指百姓安居乐业。。
浙西帅:指当时负责浙西防务的将领。。
望风先即却:一看到敌人的声势就先退却了。。
开关犹白著打开城门如同白昼一样毫无防备,形容守军溃散,门户洞开。。
锋镝刀刃和箭头,泛指兵器,引申为战争。。
冥漠:幽暗寂静之处,指阴间。。
二大柄:指赏与罚两种重要的权柄。。
倒持:倒拿着,比喻大权旁落,赏罚失当。。
沈使君:指诗人拜访的对象沈次律。使君是对州郡长官的尊称。。
筹略谋略,计策。。
浮家:以船为家,四处漂泊。。
矰缴系有丝绳用以射鸟的短箭,比喻政治迫害或危险。。
麒麟阁汉代阁名,汉宣帝时曾画霍光等十一位功臣像于阁上,后泛指表彰卓越功勋的地方。。
噱:谈笑,此处指畅谈。。
矍铄:形容老年人精神健旺的样子。。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初年,具体时间可能在宋高宗建炎年间(1127-1130)或稍后。这一时期是宋朝历史上最为屈辱和动荡的阶段之一。公元1127年,靖康之变爆发,金兵攻陷汴京,掳走徽、钦二帝,北宋灭亡。宋高宗赵构在南方建立南宋政权,但面临金兵持续南侵的巨大压力。建炎三年(1129年),金兵大举南下,宋高宗一度从明州(今宁波)乘船逃往海上,这就是诗中"翠华栖海隅"所指向的历史事件。朝廷在逃亡途中确实曾下"哀痛诏",罪己并求直言。同时,南宋初立,军政混乱,将帅怯战、望风溃逃的情况屡见不鲜(如苗傅、刘正彦兵变及后续的一些败绩),导致临安(杭州)等地门户洞开。 诗人张元干是坚定的主战派,亲身经历了这场国难。他拜访的友人沈次律,应是一位同样心怀复国壮志却因时局或党争而避居乡野的志士。诗人途经白彪(地名,具体地点待考,可能在江浙一带)拜访他,面对山河破碎、忠良见弃的现实,两人必有深谈,激起了诗人心中无限的悲愤与感慨,遂成此十六韵长诗。这首诗不仅记录了历史创伤,也表达了当时一批爱国士人在主和派占上风的政治环境下,既怀抱忠义又感到无力回天的复杂心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