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黄鹄抟秋风,一举辄万里。
飞鸣蓬蒿间,燕雀徒为尔。
王郎志凌云,英妙良可喜。
片言只字奇,采掇殊未已。
乐从长者游,论事亦亹亹。
知我中原时,早与大门齿。
流落天南端,相过不相鄙。
乃翁四男儿,君盖处其季。
家世贤弟兄,自立要如是。
古学傥有成,终身保无愧。
陋哉斗筲人,惟见目前利。
兹焉入三吴,索诗饯行李。
何补仆马饥,聊复慰深意。
可同洪乔书,尽付浙江水。
今夕灯烛凉,便当茱菊醉。
畏途重语离,瓶卧莫遽起。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劝诫 友情酬赠 叙事 含蓄 抒情 文人 旷达 楼台 江南 江西诗派 深沉 游子 真挚 秋景 送别离愁 重阳 黄昏

译文

天鹅乘着秋风展翅,一飞便是万里之遥。若只在蓬蒿间飞鸣,那与燕雀又有何分别?王郎你志向高远,才华出众,实在令人欣喜。你片言只字都显奇崛,对学问的采撷汲取从未停止。你乐于与长者交游,论事也勤勉深入。想我当年在中原时,便早与你这位才俊相识。如今我流落到这天南地北,你来探望我,却毫不鄙弃。你的父亲有四个儿子,你排行最末。家世贤良,兄弟皆才,自立自强正该如此。倘若古学能有所成就,便可终身无愧于心。那些器量狭小之徒,只看得见眼前微利,是多么浅陋啊!如今你将前往三吴之地,向我索诗以作钱别。我的诗虽不能解除你车马仆从的饥乏,姑且以此慰藉我深厚的情意。它可不像殷洪乔的书信,会被尽数投入浙江水中。今夜灯烛微凉,正该就着茱萸菊花一醉方休。前路艰险,离别的话语格外沉重,酒瓶倾倒时,请莫要匆匆起身离去。

赏析

这首五言古诗是陈与义为友人王季夷送别所作,全诗十六韵,三十二句,结构严谨,情感真挚,展现了南宋初年士大夫之间深厚的友情与共同的价值追求。诗歌开篇以比兴手法起笔,用“黄鹄”与“燕雀”的鲜明对比,既赞美了王季夷志向高远、超凡脱俗的品格,也暗含了对庸碌之辈的鄙夷,奠定了全诗格调高昂的基调。中间部分转入对友人的具体称许,从“志凌云”、“片言奇”到“论事亹亹”,多角度刻画了一位勤学敏思尊贤重道的青年才俊形象,并追溯了两人跨越地位变迁的深厚情谊。“家世贤弟兄”数句,则从家族教养的角度,进一步肯定了友人自立自强的品性,并提出了“古学有成,终身无愧”的人生理想,与开篇的“黄鹄”之志遥相呼应。诗中“陋哉斗筲人”一句,笔锋犀利,表达了作者对汲汲于眼前利益的世俗之人的批判,反衬出友人志向的纯洁与可贵。结尾的送别场景尤为动人,“索诗饯行李”点明题意,“何补仆马饥”自谦中见真情,反用“洪乔书”的典故,巧妙表达了书信(诗作)必达、情意永固的信念。最后以“灯烛凉”、“茱菊醉”渲染出重阳时节的萧瑟与宴饮的温情,而“畏途重语离,瓶卧莫遽起”则将离愁别绪与对前路的担忧,融化在“莫遽起”这一深情的挽留动作中,含蓄蕴藉,余韵悠长。全诗语言古朴劲健,用典贴切自然,在勉励与惜别之中,贯穿着对高尚人格与学术理想的共同坚守,是宋代文人酬赠诗中情、理、景交融的佳作。

注释

黄鹄天鹅,传说能一举千里,比喻志向高远之人。。
抟秋风凭借秋风盘旋而上,语出《庄子·逍遥游》。。
蓬蒿:蓬草与蒿草,指低矮的草丛,比喻平凡低微的环境。。
燕雀:燕子与麻雀,比喻志向短浅的庸人。。
王郎指王季夷,作者的友人。。
志凌云志向高入云霄,形容志向远大。。
英妙:才华出众,年轻有为。。
采掇:采集,指王季夷在学问上广泛汲取。。
亹亹:勤勉不倦的样子,形容谈论事情深入而有条理。。
大门齿:指同辈中年龄较长者,意为早年便与年长者交往。。
天南端:指南方偏远之地,此处可能指作者流落之处。。
乃翁:你的父亲。。
处其季:排行最末。季,指兄弟中排行最小的。。
古学:指传统的经史学问。。
傥:同“倘”,如果。。
斗筲人:比喻器量狭小、见识短浅的人。斗筲,容量很小的容器。。
三吴:古地区名,泛指江南吴地。。
饯行李:设酒食为远行的人送行。。
洪乔书:典出《世说新语》,晋人殷洪乔将别人托付的书信悉数投入水中,后指不可信托的寄书人。此处反用其意,表示书信可托。。
茱菊:茱萸和菊花,均为重阳节(农历九月九日)的应节之物,点明送别时近重阳。。
畏途:艰险可怕的道路,此处指前路艰难。。
瓶卧:酒瓶倾倒,指酒醉而卧。。
莫遽起:不要匆忙起身(告别)。。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初期。陈与义是南北宋之交的著名诗人,被尊为“江西诗派”的“三宗”之一。他经历了靖康之变,北宋灭亡后,辗转流离于南方。诗题中的“九月一日”点明时近重阳,“王季夷”是其友人,生平不详,但从诗中“知我中原时”可知,二人是旧识。此时陈与义可能正身处“天南端”(南方某地),处于一种流落漂泊的状态。而友人王季夷将前往富庶的“三吴”之地。在个人与国家都处于动荡变迁的时代背景下,这次离别不仅关乎个人情谊,更承载着对友人前程的期许与对自身处境的感慨。诗中强调“古学”、“自立”,批判“斗筲人”,反映了在山河破碎、价值混乱的时局中,士大夫阶层对传统文化价值与个人道德操守的坚守。陈与义将深沉的家国之思与人生感慨,融入这首为友人送别的诗篇中,使得作品超越了普通的酬赠,具有更深刻的时代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