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语离三秋风,念子万里客。
我独忧患馀,几为死生隔。
相逢忽眼明,照影俱头白。
兰若清夜长,连床话畴昔。
如何功名心,一旦乃冰释。
卖药真徉狂,穿云忘迁谪。
不然蔬笋肠,宁无瘴烟色。
良由火枣成,内景充尺宅。
下视陋九州,槐安等称国。
绝怜蛮触争,亦复弄兵革。
乱来更多事,老去觉世窄。
归欤桃花源,斑衣作儿剧。
此乐人所稀,今我那能得。
他时南山南,寄书北山北。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叙事 岭南 悲壮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沉郁 秋景 说理 贬臣 送别离愁

译文

离别的话语仿佛已随三秋的寒风飘散,我始终惦念着你这位万里之外的迁客。我独自在历经忧患之后,几乎与你经历了生死相隔。今日意外相逢,顿觉眼前明亮,互相照看才发现彼此都已白发苍苍。在这清幽的居所,长夜漫漫,我们连床共话往昔岁月。为何你当初那份强烈的功名之心,竟能在一朝之间如冰消融?你仿效古人卖药,佯装狂放,穿行云山之间,早已忘却了贬谪的苦楚。若非你安于蔬食、清心寡欲,怎会不染上南荒瘴疠的病容?想必是服食了仙家火枣,修炼内丹,精神充盈于体内。俯视这九州大地,人间的功名富贵不过如槐安国的梦境一般虚幻。最可笑那些如蛮触相争的微小纷扰,竟也动辄兵戈相向。时局混乱,烦扰更多,人至暮年,更觉世间狭隘。不如归去吧,回到那桃花源般的故乡,穿上彩衣在母亲膝下承欢,作小儿之戏。这般天伦之乐世人罕有,如今的我哪里能够获得?待到他日,你我或许一在南山之南,一在北山之北,也别忘了寄书问候,互通音讯。

赏析

这首诗是南宋名臣胡铨送别同遭贬谪的友人王庭珪归乡侍母之作,情感真挚深沉,蕴含了宦海浮沉的深切感慨与超然物外的人生哲思。全诗以“语离”开篇,以“寄书”收尾,结构完整,情感脉络清晰。开篇四句,以“三秋风”、“万里客”、“死生隔”等语,极言离别之久、相隔之远与世事艰危,奠定了沉郁的基调。中间“相逢”至“尺宅”部分,笔锋一转,写久别重逢的惊喜与对友人精神蜕变的赞叹。诗人观察到友人虽经磨难却“无瘴烟色”,反而神采充盈,将其归因于“功名心”的“冰释”与道家内景修炼的成果,这既是对友人的宽慰与赞美,也暗含了诗人自身的价值取向。随后,“下视陋九州”数句,运用《庄子》典故,将世俗的功名与纷争比作“槐安国”与“蛮触争”,在宏大的宇宙视角下予以彻底否定与嘲弄,体现了老庄哲学的深刻影响。结尾部分,由对世事的批判转向对“桃花源”式归隐与“斑衣娱亲”天伦之乐的向往,情感由激愤转为平和温暖,却又以“今我那能得”的无奈收束,流露出身不由己的怅惘。全诗语言质朴而意蕴丰厚,将个人遭际、友情、孝道与对时局的批判、对人生意义的探寻熔于一炉,展现了南宋主战派士大夫在政治高压下的复杂心境与精神出路,是研究当时士人心态的重要文本。

注释

乙卯秋指宋高宗绍兴二十五年(1155年)秋天。乙卯为干支纪年。。
王周士即王庭珪,字民瞻,号卢溪,吉州安福人。因作诗送胡铨贬谪而触怒秦桧,被流放辰州。。
龙阁龙图阁的简称,王庭珪曾任直龙图阁,此为对其尊称。。
鼎州宋代州名,治所在今湖南常德。。
太夫人侍下指王庭珪回到母亲身边侍奉。。
语离三秋风离别的话语仿佛被三秋的寒风吹散,形容离别已久。。
念子万里客思念你这远在万里之外的客子。。
忧患馀历经忧患之后。。
兰若梵语“阿兰若”的简称,指寂静的处所,此处借指清幽的住所。。
畴昔往昔,过去。。
冰释像冰一样融化消散,指功名心彻底放下。。
卖药真徉狂像古代隐士一样卖药,假装狂放不羁。徉,同“佯”。。
穿云忘迁谪穿行于云雾缭绕的山间,忘却了被贬谪的痛苦。。
蔬笋肠指清心寡欲、蔬食淡饭的隐士生活。。
瘴烟色被南方瘴气侵蚀的病容。。
火枣道教传说中的仙果,食之可长生。。
内景充尺宅道家术语,指修炼内丹,使精神充盈于身体(尺宅指面部,代指身体)。。
槐安等称国将尘世功名比作南柯一梦中的“槐安国”,微不足道。。
蛮触争典出《庄子》,蜗牛角上蛮氏与触氏两国的战争,喻指世间无谓的微小纷争。。
弄兵革发动战争。。
斑衣作儿剧穿着彩衣像孩童一样嬉戏,指老莱子彩衣娱亲的典故,喻指归家侍母的天伦之乐。。
南山南,北山北化用《诗经》“陟彼南山,言采其薇”等句,意指将来虽分隔两地,仍要互通音信。。

背景

此诗作于宋高宗绍兴二十五年(1155年)秋。背景与南宋初年激烈的宋金和战之争秦桧专权密切相关。绍兴八年(1138年),胡铨因上书激烈反对秦桧、王伦等人的投降议和政策,请求斩秦桧以谢天下,震动朝野,因此被贬至广东。王庭珪(王周士)则因作诗为胡铨送行,赞其“名高北斗星辰上,身堕南州瘴海间”,触怒秦桧,于绍兴十九年(1149年)被流放至湖南辰州。两人同为主战派志士,同遭政治迫害,可谓患难之交。绍兴二十五年,秦桧病重将死,其政治高压稍有松动,王庭珪得以从贬所放归,回到家乡鼎州(今常德)侍奉母亲。胡铨此时可能仍在贬所或已在放归途中,与王庭珪重逢,写下这首送别诗。诗中“乱来更多事”既指宋金对峙的紧张局势,也暗指朝廷内部的倾轧。整首诗不仅记录了两位爱国者的深厚友谊,更深刻反映了在绍兴和议后,正直士大夫在政治理想受挫、个人遭遇不幸后,转向内心寻求安宁与超脱的精神历程,具有鲜明的时代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