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卯秋奉送王周士龙阁自贬所归鼎州太夫人侍下》宋·胡铨
南宋贬臣的患难赠别,以庄禅哲思超脱世网,书写乱世中的友情与归心
原文
语离三秋风,念子万里客。
我独忧患馀,几为死生隔。
相逢忽眼明,照影俱头白。
兰若清夜长,连床话畴昔。
如何功名心,一旦乃冰释。
卖药真徉狂,穿云忘迁谪。
不然蔬笋肠,宁无瘴烟色。
良由火枣成,内景充尺宅。
下视陋九州,槐安等称国。
绝怜蛮触争,亦复弄兵革。
乱来更多事,老去觉世窄。
归欤桃花源,斑衣作儿剧。
此乐人所稀,今我那能得。
他时南山南,寄书北山北。
我独忧患馀,几为死生隔。
相逢忽眼明,照影俱头白。
兰若清夜长,连床话畴昔。
如何功名心,一旦乃冰释。
卖药真徉狂,穿云忘迁谪。
不然蔬笋肠,宁无瘴烟色。
良由火枣成,内景充尺宅。
下视陋九州,槐安等称国。
绝怜蛮触争,亦复弄兵革。
乱来更多事,老去觉世窄。
归欤桃花源,斑衣作儿剧。
此乐人所稀,今我那能得。
他时南山南,寄书北山北。
译文
离别的话语仿佛已随三秋的寒风飘散,我始终惦念着你这位万里之外的迁客。我独自在历经忧患之后,几乎与你经历了生死相隔。今日意外相逢,顿觉眼前明亮,互相照看才发现彼此都已白发苍苍。在这清幽的居所,长夜漫漫,我们连床共话往昔岁月。为何你当初那份强烈的功名之心,竟能在一朝之间如冰消融?你仿效古人卖药,佯装狂放,穿行云山之间,早已忘却了贬谪的苦楚。若非你安于蔬食、清心寡欲,怎会不染上南荒瘴疠的病容?想必是服食了仙家火枣,修炼内丹,精神充盈于体内。俯视这九州大地,人间的功名富贵不过如槐安国的梦境一般虚幻。最可笑那些如蛮触相争的微小纷扰,竟也动辄兵戈相向。时局混乱,烦扰更多,人至暮年,更觉世间狭隘。不如归去吧,回到那桃花源般的故乡,穿上彩衣在母亲膝下承欢,作小儿之戏。这般天伦之乐世人罕有,如今的我哪里能够获得?待到他日,你我或许一在南山之南,一在北山之北,也别忘了寄书问候,互通音讯。
赏析
这首诗是南宋名臣胡铨送别同遭贬谪的友人王庭珪归乡侍母之作,情感真挚深沉,蕴含了宦海浮沉的深切感慨与超然物外的人生哲思。全诗以“语离”开篇,以“寄书”收尾,结构完整,情感脉络清晰。开篇四句,以“三秋风”、“万里客”、“死生隔”等语,极言离别之久、相隔之远与世事艰危,奠定了沉郁的基调。中间“相逢”至“尺宅”部分,笔锋一转,写久别重逢的惊喜与对友人精神蜕变的赞叹。诗人观察到友人虽经磨难却“无瘴烟色”,反而神采充盈,将其归因于“功名心”的“冰释”与道家内景修炼的成果,这既是对友人的宽慰与赞美,也暗含了诗人自身的价值取向。随后,“下视陋九州”数句,运用《庄子》典故,将世俗的功名与纷争比作“槐安国”与“蛮触争”,在宏大的宇宙视角下予以彻底否定与嘲弄,体现了老庄哲学的深刻影响。结尾部分,由对世事的批判转向对“桃花源”式归隐与“斑衣娱亲”天伦之乐的向往,情感由激愤转为平和温暖,却又以“今我那能得”的无奈收束,流露出身不由己的怅惘。全诗语言质朴而意蕴丰厚,将个人遭际、友情、孝道与对时局的批判、对人生意义的探寻熔于一炉,展现了南宋主战派士大夫在政治高压下的复杂心境与精神出路,是研究当时士人心态的重要文本。
注释
乙卯秋:指宋高宗绍兴二十五年(1155年)秋天。乙卯为干支纪年。。
王周士:即王庭珪,字民瞻,号卢溪,吉州安福人。因作诗送胡铨贬谪而触怒秦桧,被流放辰州。。
龙阁:龙图阁的简称,王庭珪曾任直龙图阁,此为对其尊称。。
鼎州:宋代州名,治所在今湖南常德。。
太夫人侍下:指王庭珪回到母亲身边侍奉。。
语离三秋风:离别的话语仿佛被三秋的寒风吹散,形容离别已久。。
念子万里客:思念你这远在万里之外的客子。。
忧患馀:历经忧患之后。。
兰若:梵语“阿兰若”的简称,指寂静的处所,此处借指清幽的住所。。
畴昔:往昔,过去。。
冰释:像冰一样融化消散,指功名心彻底放下。。
卖药真徉狂:像古代隐士一样卖药,假装狂放不羁。徉,同“佯”。。
穿云忘迁谪:穿行于云雾缭绕的山间,忘却了被贬谪的痛苦。。
蔬笋肠:指清心寡欲、蔬食淡饭的隐士生活。。
瘴烟色:被南方瘴气侵蚀的病容。。
火枣:道教传说中的仙果,食之可长生。。
内景充尺宅:道家术语,指修炼内丹,使精神充盈于身体(尺宅指面部,代指身体)。。
槐安等称国:将尘世功名比作南柯一梦中的“槐安国”,微不足道。。
蛮触争:典出《庄子》,蜗牛角上蛮氏与触氏两国的战争,喻指世间无谓的微小纷争。。
弄兵革:发动战争。。
斑衣作儿剧:穿着彩衣像孩童一样嬉戏,指老莱子彩衣娱亲的典故,喻指归家侍母的天伦之乐。。
南山南,北山北:化用《诗经》“陟彼南山,言采其薇”等句,意指将来虽分隔两地,仍要互通音信。。
背景
此诗作于宋高宗绍兴二十五年(1155年)秋。背景与南宋初年激烈的宋金和战之争及秦桧专权密切相关。绍兴八年(1138年),胡铨因上书激烈反对秦桧、王伦等人的投降议和政策,请求斩秦桧以谢天下,震动朝野,因此被贬至广东。王庭珪(王周士)则因作诗为胡铨送行,赞其“名高北斗星辰上,身堕南州瘴海间”,触怒秦桧,于绍兴十九年(1149年)被流放至湖南辰州。两人同为主战派志士,同遭政治迫害,可谓患难之交。绍兴二十五年,秦桧病重将死,其政治高压稍有松动,王庭珪得以从贬所放归,回到家乡鼎州(今常德)侍奉母亲。胡铨此时可能仍在贬所或已在放归途中,与王庭珪重逢,写下这首送别诗。诗中“乱来更多事”既指宋金对峙的紧张局势,也暗指朝廷内部的倾轧。整首诗不仅记录了两位爱国者的深厚友谊,更深刻反映了在绍兴和议后,正直士大夫在政治理想受挫、个人遭遇不幸后,转向内心寻求安宁与超脱的精神历程,具有鲜明的时代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