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青青十二楼,万瓦浮云棱。
居者谁氏子,酒肉堆丘陵。
一一閒峨眉,舍此不为登。
清梦几时回,何曾舍虚凝。
本欲了万境,竟为景所绳。
我友子真子,士以古谊徵。
载书来上都,结刺车不胜。
插架备小筑,且以觞宾朋。
或人指之笑,谓此不能宏。
有如短尾航,又如刺翅鹰。
团疑恋壳龟,局类遭寒蝇。
卑卑形覆缶,短短射依堋。
行行频壁碍,倚倚难轩凭。
风立苦打头,月坐伤横肱。
寒足笼拥掩,炎躯甑炊蒸。
俯首忽见地,闭目可数层。
何当揽星辰,惟堪挂用缯。
君子促改办,不尔陋可憎。
我兴听是说,诸友无乃称。
交从二十年,我能识其膺。
彼腹椰子大,千卷贮亦曾。
体作黄冠朴,言乃水云僧。
岂其八尺高,而能碍晨兴。
瞻想西南北,众万皆环縆。
奈此归思何,犹然间骞腾。
世好巍粉饰,是态恶可惩。
元规尘可谢,肝胆醒春冰。
但使居者乐,勿使疑者升。
诸公敛戏语,俄然迭嗟矜。
携酒共过之,窗虚纳清澄。
员子眼力到,数来数归鹏。
拟乎天上人,天门杳不应。
为君出登赋,归来伴龛灯。
三年京国梦,一柱立不能。
我数无何乡,神尻以为乘。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写景 友情酬赠 叙事 含蓄 咏物抒怀 幽默 抒情 文人 旷达 楼台 江南 真挚 说理

译文

那青翠的十二楼啊,万片屋瓦仿佛浮在云棱之上。居住在此的是哪家公子?酒肉堆积如山陵。一个个悠闲的美人,舍弃此处也不愿登临。清雅的梦境何时能回返?何曾舍弃过虚妄的执凝。本想洞悉超脱万般境遇,终究却被眼前景象所困绳。我的友人子真子,士人因古风道义而被征召。载着书籍来到都城,投递的名帖多到车马难胜。备好书斋建起小屋,姑且用以宴请宾朋。有人指着它嘲笑,说这楼阁不够恢宏。好似一尾短船,又像折翅的雄鹰。蜷缩如眷恋硬壳的龟,局促似遭遇寒气的蝇。低矮的形状像倒扣的瓦缶,短窄的空间如依着矮墙射箭的堋。行走频频碰壁受碍,倚靠处处难以舒展凭乘。风中站立苦于吹打头面,月下坐卧伤于无法横伸臂肱。寒冬双脚需层层裹掩,炎夏身躯如甑中炊蒸。俯首忽然就能看见地面,闭眼几乎可数清楼层。何时能摘揽星辰?如今只堪挂些布帛用缯。君子啊请快些改建,不然这鄙陋实在可憎。我听了这番议论兴起,诸位友人莫不是这样声称?交往已过二十年,我能识得他的内心胸膺。他那肚腹如椰子般大,千卷诗书也曾贮盛。体态如黄冠道士般朴质,言谈却似水云僧侣般空灵。岂是他那八尺身躯,真能妨碍晨起勃兴?瞻望想象那西南北东,万千事物都如环索缠縆。奈何这归乡之思如何排解?犹然间或还能飞腾骞升。世风喜好巍峨的粉饰,这种情态恶习岂可严惩?元规的尘污可以谢绝,肝胆澄澈如醒来的春冰。但愿使居住者快乐,莫要让猜疑者攀升。诸位公卿收起戏谑话语,俄然间迭声叹息表示嗟矜。携带酒肴共同去拜访他,虚敞的窗户纳入一片清澄。员子眼力独到,数着那归来的大鹏。将他比作天上之人,天门杳远却无回应。为你写下这篇登楼赋,归来后陪伴佛龛前的孤灯。三年京城的羁旅之梦,像一根柱子般孤独挺立也不能。我神游那无何有之乡,以精神和躯体作为车乘。

赏析

此诗为南宋文学家楼钥拜访史学家李焘(巽岩)居所“四望楼”后所作,是一首以谐谑笔调寄寓深沉感慨的七言古诗。全诗艺术特色鲜明: 1. **对比反衬,立意深刻**:诗歌开篇以“青青十二楼,万瓦浮云棱”的宏大想象起笔,旋即以“居者谁氏子,酒肉堆丘陵”转入现实,形成理想与现实的第一次反差。接着,通过友人对楼阁“不能宏”的嘲笑与诗人对主人内在“椰子大”、“千卷贮”的辩护,构成了外在形貌的“陋”与内在精神的“丰”之间的核心对比,深刻揭示了不应以物质居所评判人物品格的道理,颂扬了李焘虽居所简朴却学识渊博、志趣高洁的君子之风。 2. **比喻迭出,刻画传神**:诗中连用十余个新颖奇特的比喻来描绘四望楼的狭小局促,如“短尾航”、“刺翅鹰”、“恋壳龟”、“遭寒蝇”、“形覆缶”等,极尽夸张诙谐之能事,画面感极强,令人忍俊不禁。这种戏谑的描写并非贬低,而是为后文盛赞主人内在做足铺垫,欲扬先抑,手法高超。 3. **对话结构,情理交融**:诗歌以友人嘲笑、诗人辩驳、众人嗟矜、携酒共访、赋诗言志为线索,构建了一个完整的叙事场景。通过对话推进,将外在议论与内心认同、世俗眼光与诗人卓见层层展开,最后归于“窗虚纳清澄”的宁静与“神尻以为乘”的超脱,使说理不显枯燥,情感自然流淌。 4. **用典精当,内涵丰富**:“元规尘可谢”化用晋代庾亮的典故,表达对超脱官场尘嚣的向往;“肝胆醒春冰”则形象地写出了友人襟怀的澄澈光明;“神尻以为乘”源自《庄子》,点明全诗追求精神自由、超然物外的思想归宿。这些典故的运用,深化了诗歌的哲理意蕴。 此诗超越了单纯咏楼或赠友的范畴,是对南宋都城士大夫生活状态、精神追求以及世风好尚的生动写照与深刻反思,体现了楼钥作为馆阁重臣的洞察力与文学创造力。

注释

李巽岩:即李焘,南宋著名史学家,字仁甫,号巽岩。。
四望楼:李焘在临安(今杭州)所居之楼阁名。。
万瓦浮云棱:形容楼阁高耸,瓦片如浮于云层之上。棱,指屋脊的棱角。。
閒峨眉:閒,同“闲”,悠闲。峨眉,原指女子秀眉,此处借指美女。。
虚凝:虚妄的执念或幻想。。
了万境:洞悉、超脱世间万般境遇。。
景所绳:被眼前景象所束缚。绳,约束。。
子真子:对友人的尊称,或指具有真淳品格的人。。
古谊徵:以古人的道义标准来要求、征召。谊,同“义”。。
结刺车不胜:投递的名帖(结刺)多到车子都承载不下,形容访客众多。。
插架备小筑:插架,指书架。小筑,小巧的房舍。意为备好书斋以待客。。
短尾航:尾巴短的船,形容局促。。
刺翅鹰:翅膀受伤的鹰,比喻不得舒展。。
团疑恋壳龟:像眷恋龟壳一样蜷缩一团。。
局类遭寒蝇:局促如同受冻的苍蝇。。
卑卑形覆缶:形容房屋低矮如倒扣的瓦罐。。
短短射依堋:堋,射箭的矮墙。形容空间狭小,射箭只能依着矮墙。。
风立苦打头:站在风中苦于被吹打头部。。
月坐伤横肱:月下坐卧,手臂(肱)伸展不开而难受。。
寒足笼拥掩,炎躯甑炊蒸:冬天脚冷需层层包裹,夏天身体像在蒸笼里被蒸烤。。
用缯:缯,丝织品。此处指只能挂些布帛杂物。。
促改办:催促改建、整治。。
我能识其膺:膺,胸襟、内心。意为我了解他的内心。。
彼腹椰子大,千卷贮亦曾:形容友人腹笥甚广,学识渊博,能藏千卷书。。
体作黄冠朴,言乃水云僧:外表像道士(黄冠)般朴素,言谈却如云游僧(水云僧)般超脱。。
碍晨兴:妨碍早晨起床(舒展身体)。。
环縆:縆,粗绳。形容被众多事物环绕、束缚。。
间骞腾:间或还能飞腾、超脱。骞,飞举。。
巍粉饰:巍峨的粉饰,指华而不实的装饰。。
元规尘可谢:化用“元规尘”典故。晋庾亮(字元规)权势煊赫,其尘污人。此处意为可避开世俗的污浊。。
肝胆醒春冰:肝胆像春天的冰一样清澈透明,比喻心地光明磊落。。
员子:可能指一位姓员的朋友,或泛指有眼力的人。。
数归鹏:数着归来的大鹏。鹏,喻志向高远者或友人。。
拟乎天上人,天门杳不应:把他比作天上人,但天门遥远没有回应,暗指其虽志趣高洁却与现实有隔阂。。
登赋:指登楼所作的赋。。
龛灯:佛龛前的灯,指清修的生活。。
一柱立不能:像一根柱子般孤独挺立也难以做到,形容在京城立足之难。。
无何乡:即“无何有之乡”,指空想或超脱尘世的境界。。
神尻以为乘:以精神(神)和臀部(尻)为车乘,指神游物外。《庄子·大宗师》有“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之句。。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具体年份待考,应是楼钥在临安(今杭州)为官时,拜访同朝为官的好友、著名史学家李焘(号巽岩)的宅邸后所作。李焘一生致力于史学,撰有《续资治通鉴长编》巨著,为人耿直,生活简朴。楼钥亦是南宋名臣、文学家,官至参知政事,与李焘交谊深厚。 南宋虽偏安一隅,但临安作为都城,繁华奢靡之风渐盛,士大夫阶层中追求宅邸宏丽、生活享乐者不乏其人。在此背景下,李焘身居要职却甘居陋室,潜心著述,其品格尤为可贵。楼钥此诗,既是对友人安贫乐道、学识渊博的高度赞赏,也是对这种不慕虚荣、笃实治学精神的颂扬,同时含蓄批评了当时崇尚外表粉饰的浮夸世风。诗歌通过描绘一个具体而微的居所,折射出时代的风气与士人的精神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