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系酒船、夜入古江楼，浑莫辨西东。
叹从前眼底，一丁不识，四海曾空。
老去休休莫莫，谁识旧元龙。
尚解被襟去，赋大王雄。
回首演仙高处，问赤松无恙，舍子何从。
便不然学稼，犹有相牛翁。
小婆娑、东家故舍，也著侬、四下二之中。
芗州外溪风山月，鸥鹭盟同。
人生感慨 夜色 悲壮 抒情 文人 旷达 村庄 楼台 江南 江河 沉郁 游仙隐逸 词 说理 送别离愁 隐士

译文

系好载酒的小船，乘夜进入这临江的古楼，醉意朦胧中全然分不清东西南北。可叹从前眼界短浅，自以为天下无人，四海之内空空如也。如今年老，万事皆休，还有谁能认得当年那个豪气干云的陈元龙呢？不过，我尚且懂得敞开衣襟，像楚霸王那样吟咏一番雄壮的诗歌。 回首那修道成仙的高渺之处，试问仙人赤松子可还安好？若离开您，我又能去追随谁？即便不去学那隐居种田，也还有识得千里马的相牛老翁可以投奔。就在那东邻小巧盘旋的老屋里，也能容得下我，在这四壁之间安身。在那芗州之外，有溪上的清风，山间的明月，正可与鸥鸟白鹭结为盟友，共度余生。

赏析

这首词是刘辰翁为送别卸任的友人吴编修而作，实则借题发挥，抒发了自己历经沧桑后意欲归隐的复杂心境。词的上片以夜入江楼、把酒醉饮起兴，“浑莫辨西东”既是眼前实景，亦暗喻人生方向的迷茫。接着以“叹”字领起，回顾往昔，用“一丁不识，四海曾空”的自嘲与反讽，深刻揭示了年少时的狂傲与无知，与如今“老去休休莫莫”的落寞形成强烈对比。“谁识旧元龙”一句，饱含英雄失路、知音难觅的悲慨。然而，词人骨子里的豪气并未完全消磨，“尚解被襟去，赋大王雄”，在颓唐中忽作振起，展现了其性格中倔强不屈的一面。 下片由历史豪杰转向仙隐之思。“问赤松无恙，舍子何从”，流露出对超脱尘世仙境的向往，以及对现实归宿的彷徨。随后笔锋一转，提出即便不学仙、不彻底归农，也能找到“相牛翁”这样的知音，或寄身于“东家故舍”这样的容身之所，体现了其退而求其次、随遇而安的豁达。结尾“芗州外溪风山月，鸥鹭盟同”以景结情，描绘出一幅清风明月、鸥鹭忘机的隐逸图景，将超然物外、回归自然的人生理想升华至空灵淡远的境界，余韵悠长。全词情感跌宕起伏，从自负到自嘲，从悲慨到旷达，最终归于平静，语言苍劲沉郁，用典贴切自然，充分体现了宋末遗民词人特有的身世之感和艺术风格。

注释

八声甘州：词牌名，又名《甘州》、《潇潇雨》等。。
吴编修解任：词题。吴编修，指友人吴某，曾任编修官。解任，卸任、去职。。
系酒船：拴住载酒的船。。
古江楼：临江的古楼。。
浑莫辨西东：完全分不清东西方向。形容醉态或夜色迷茫。。
一丁不识：指一个字也不认识。此处反用，感叹从前眼界狭隘，不识天下英才。。
四海曾空：曾以为四海之内（人才）空空如也。形容过去的自负或无知。。
休休莫莫：罢休、算了。叠词以加强语气，表达心灰意冷、欲罢不能的复杂心境。。
旧元龙：指三国时陈登，字元龙，以豪气著称。此处作者自比。。
被襟：敞开衣襟。形容豪放不羁之态。。
赋大王雄：像楚霸王项羽那样吟诵雄壮的诗歌。用项羽《垓下歌》典故。。
演仙：疑为地名或道观名，具体所指待考，或指修道成仙之处。。
赤松：赤松子，古代传说中的仙人。。
无恙：平安无事。。
舍子何从：离开您（赤松子）我又能跟从谁呢？。
学稼：学习种庄稼。指归隐田园。。
相牛翁：识别牛的好坏的老翁。指古代相牛专家宁戚，后喻指识才之人或隐居的贤者。。
小婆娑：形容（房屋）小巧而盘旋的样子。。
东家故舍：东边邻居的老房子。。
也著侬、四下二之中：也能容得下我，在（这）四壁之中（安身）。著，容纳。侬，我。四下二，可能指简陋的居所结构。。
芗州：或为地名，具体待考，可能指作者或友人向往的隐居之地。。
鸥鹭盟同：与鸥鸟、白鹭结为盟友。指隐居生活，与自然为伴，无机心。。

背景

此词创作于宋末元初。作者刘辰翁（1232-1297），字会孟，号须溪，庐陵（今江西吉安）人。他是宋末著名的爱国词人，宋亡后隐居不仕，致力于著述和创作，词风承继辛弃疾一派，多感怀时事，抒写亡国之痛与故国之思，风格遒劲，情感沉郁。词题中的“吴编修”是其友人，具体生平不详，“编修”为史官官职。友人卸任，触发作者对自身身世、时代巨变以及人生归宿的深刻思考。此时南宋已亡，作者作为遗民，既怀有深切的亡国之痛，又对仕元者（或在新朝为官者）有着复杂的情感。这首送别词，表面是送友人解任，实则更多地是自抒怀抱，表达了在江山易主后，一个前朝文士不愿同流合污，转而寻求精神超脱与物理归隐的复杂心态，是特定历史背景下知识分子心灵轨迹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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