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锦瑟、一弦一柱，又添一岁。
紫马西来疑是梦，朱衣双引浑如醉。
较香山、七十欠三年，吾衰矣。
红袖却，青尊止。
檀板住，琼杯废。
淡香凝一室，自观生意。
事业不堪霜满镜，文章底用花如绮。
笑江滨、游女尚高歌，滕王记。
译文
手摘桐花，惆怅地发觉，又到了春风将尽的暮春时节。抚按着锦瑟，每一弦每一柱，都提醒我又增添了一岁。童年往事西来恍然如梦，身着朱衣被人前呼后拥的日子也浑如醉中。比起香山居士白居易，我还差三年才到七十，却已深感衰老了。 歌女的舞袖停歇，酒杯也放下。拍板静默，玉杯废弃。淡淡的香气凝结在室内，我独自体味着生命的意趣。一生事业不堪回首，只落得镜中白发如霜；所作文章，又何须追求辞藻如花般绮丽？可笑那江边的游女，还在高声歌唱着《滕王阁序》里的词句。
注释
1. 洪都：古地名，今江西南昌。。
2. 不张乐：不设宴奏乐。张，陈设。。
3. 婪尾：指芍药，亦指春末。此处“春风婪尾”指暮春时节。。
4. 锦瑟：装饰华美的瑟。李商隐《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5. 紫马：紫色马匹，或指“竹马”，喻指童年。。
6. 朱衣双引：指官员出行时，有穿朱衣的吏役在前引导。此处或暗指曾有的仕途经历。。
7. 香山：指唐代诗人白居易，号香山居士，晚年心境闲适。。
8. 七十欠三年：即六十七岁。白居易《感旧》诗有“人生七十稀，我年幸过之”句。。
9. 红袖、青尊、檀板、琼杯：均指歌舞宴乐之事。红袖指歌女，青尊指酒杯，檀板指拍板，琼杯指玉杯。。
10. 自观生意：独自体察生命的意趣。生意，生机。。
11. 霜满镜：镜中白发如霜，喻年迈。。
12. 花如绮：文辞如花朵般华丽。绮，有花纹的丝织品。。
13. 滕王记：指唐代王勃的《滕王阁序》。滕王阁在洪都（南昌）。。
赏析
此词为顾贞观晚年于南昌生日时所作，是一首深刻的自述与感怀之作。上片以暮春摘桐起兴，借用李商隐“锦瑟”典故，巧妙地将一弦一柱与年岁增长相联系，奠定全词感时伤逝的基调。“紫马”、“朱衣”二句，以“疑是梦”、“浑如醉”的恍惚笔触，概括了过往的仕宦生涯，充满人生如梦的幻灭感。继而以白居易自况，直言“吾衰矣”，悲凉之意顿生。
下片紧扣题中“不张乐”，连用“却”、“止”、“住”、“废”四个动词，坚决地摒弃了世俗的寿宴欢庆，转向“淡香凝一室”的静观内省。“事业不堪霜满镜，文章底用花如绮”一联，是全词思想的核心，既是对功业无成的坦然承认，也是对浮华文风的自觉超越，体现了作者历经沧桑后返璞归真、注重内在生命体验的豁达与透彻。结尾以江滨游女高歌《滕王阁记》的喧闹场景反衬自身的孤寂与超然，在自嘲中更显冷峻与清醒。全词情感沉郁顿挫，语言凝练含蓄，将生日之际复杂的人生感慨——时光流逝、功业未竟、文心转变、晚年心境——熔于一炉，展现了清初文人特有的深沉内省与历史沧桑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