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我闻校书如扫尘,尘随帚去辄随有。
萤窗孤坐志不分,帝虎鲁鱼相可否。
榻上诸公富贵人,安能办此铅黄手。
绿柳啼莺耳畔春,翠袖弹丝眼前酒。
如何复窥蠹简尘,又借管城公作帚。
画史画名不画实,润色丹青传不朽。
我是瀛洲旧校书,挥汗磨铅胝两肘。
当时万一见此图,诸郎不免涎垂口。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咏物 幽默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沉郁 自嘲 讽刺 讽刺

译文

我听说校勘书籍如同清扫灰尘,灰尘随着扫帚离去却又随即出现。在寒窗下孤身独坐专心致志,辨别着“帝虎”“鲁鱼”般的文字讹误。画榻上那些诸位富贵之人,怎能胜任这需要亲自动手的校书工作?他们耳边是绿柳黄莺的春日美景,眼前是翠袖佳人弹琴劝酒的美事。如何还能再去窥探那蠹虫蛀蚀的简册尘埃,又怎会借来毛笔先生当作扫帚?画家只描绘了校书的名目而非实情,用丹青妙笔润色以求流传不朽。我曾是瀛洲仙馆里旧日的校书郎,校书时挥汗如雨研磨铅粉手肘生茧。当时若是万一见到这样(悠闲雅致)的校书图,画中诸位郎君恐怕免不了要羡慕得流下口水。

赏析

这是一首题画诗,但更是借画抒怀、深刻揭露现实的反讽之作。诗人杨万里以其亲身担任校书郎的艰辛经历为底色,犀利地对比了画家笔下被美化的“校书”场景与现实中枯燥繁重的校书工作。 艺术特色上,全诗采用对比手法贯穿始终:一是“画名”与“画实”的对比,画家只画风雅之名,不画劳苦之实;二是“榻上诸公”的富贵闲适与“瀛洲旧校书”的挥汗胝肘的对比;三是“绿柳啼莺”、“翠袖弹丝”的享乐场景与“萤窗孤坐”、“帝虎鲁鱼”的枯燥工作的对比。通过层层对比,极大增强了讽刺效果。 语言生动幽默,善用比喻和典故。将校书比作“扫尘”,形象道出其重复性与无尽感;“帝虎鲁鱼”典故贴切点明校勘核心;“管城公作帚”的拟人化表述俏皮而深刻。结尾“诸郎不免涎垂口”以夸张的漫画笔法收束,将反讽推向高潮,令人忍俊不禁又深以为然。 此诗不仅批判了艺术创作脱离实际、粉饰生活的现象,更深层地揭露了文人仕宦生活中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以及底层文职官员不为人知的辛酸,体现了杨万里诗歌关注现实、语言活泼、富有理想的一贯风格。

注释

校书:校勘书籍,订正讹误。。
扫尘:比喻校书工作如同清扫灰尘,繁琐且不断重复。。
萤窗:晋代车胤家贫,夏夜囊萤照书苦读。后以“萤窗”指代勤学苦读之所。。
志不分:专心致志,心无旁骛。。
帝虎鲁鱼:指文字形近而产生的讹误。“帝”与“虎”、“鲁”与“鱼”字形相似,易混淆。语出《抱朴子·遐览》:“书字人知之,犹尚写之多误。故谚曰:书三写,鱼成鲁,帝成虎。”。
榻上诸公:指画中或现实中那些身居高位、生活优渥的官员。榻,坐具。。
办此:胜任此事。。
铅黄手:指校书之人。铅,铅粉;黄,雌黄。古人用铅粉和雌黄涂改文字,故以“铅黄”代指校勘工作。。
翠袖弹丝:指穿着翠绿衣袖的歌女弹奏丝弦乐器。形容宴饮享乐的场景。。
管城公:毛笔的戏称。韩愈《毛颖传》封毛笔为“管城子”。。
画史:画家。。
润色丹青:用颜料(丹青)描绘、修饰画作。。
瀛洲旧校书:作者自称。瀛洲,传说中的海上仙山,唐代设崇文馆(又称瀛洲)为太子学馆,内置校书郎。此处或借指清贵但事务繁重的文职。杨万里曾任秘书省校书郎。。
挥汗磨铅胝两肘:形容校书工作辛苦,挥汗如雨,研磨铅粉(用于校改),手肘都磨出了老茧(胝)。。
诸郎:指画中那些享受“绿柳啼莺”、“翠袖弹丝”的“榻上诸公”。。
涎垂口:流口水,形容极其羡慕、向往。。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作者杨万里。杨万里(1127年-1206年),字廷秀,号诚斋,吉州吉水(今江西省吉水县)人。南宋著名诗人、文学家,与陆游、范成大、尤袤并称“中兴四大诗人”。他创立了独具特色的“诚斋体”。杨万里曾任秘书省校书郎、国子博士等职。秘书省校书郎负责典籍校勘,官职清要但事务极为繁琐细致。这首诗正是基于他这段亲身经历而作。 诗中提到的《校书图》具体所指已不可考,可能是当时某位画家描绘文人校书场景的画作,但画面可能侧重于雅集、闲适的氛围,而非真实的工作状态。杨万里见此画后,感同身受,提笔写下了这首充满反讽与自嘲的诗篇,以自身劳苦体验解构画中风雅,表达了对文人理想化形象与现实职务困境之间矛盾的深刻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