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老翁起布衣，诗史天下选。
眼中无全牛，万象转綮窾。
曹刘知几辈，波澜付一卷。
凄其忧世心，妙若医国扁。
惜哉无孔子，不得并坟典。
豹露管中班，吾犹及浅浅。
岁月走江淮，冷淡空盘盏。
诸子不见味，咀嚼必禁脔。
遗编过三复，奥义见百遍。
长言起清风，竦立侍冠冕。
减米散同舟，读已事在眼。
吾岂监河侯，不救在陈患。
生尘甑屡空，戛釜声不免。
迢迢千里程，与汝共艰崄。
虽无百丈牵，顾有众力挽。
愿学平原公，试草乞米简。
更问偕来人，恐有蔡明远。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友情酬赠 叙事 感慨 抒情 文人 江南 江河 江西诗派 沉郁 游子

译文

杜甫老先生出身布衣，他的诗作堪称诗史，为天下所推选。他技艺纯熟，眼中已无全牛，能洞察世间万象的关键。曹植、刘桢之辈，其诗歌的波澜壮阔都汇聚于杜甫一卷诗书之中。他那凄然忧国忧世的心怀，精妙得如同能医治国家的扁鹊。可惜啊，当时没有孔子那样的圣人，不能将他的诗与三坟五典并列流传。我就像管中窥豹只见一斑，对杜诗的理解恐怕还很肤浅。岁月流逝，我奔走于江淮之间，生活清冷，面对空盘空盏。诸子百家之作已觉无味，若要咀嚼品味，必定选择杜诗这块‘禁脔’。他的遗作我反复阅读超过三遍，深奥的义理要读上百遍才能领会。他那长篇的言说如清风拂起，令人肃然起敬，如同侍立在衣冠冕旒的君王之侧。读到‘减米散同舟，路难思共济’这句时，眼前仿佛看到了诗中所写的情景。我岂是那空口许诺的监河侯，怎能不救助眼前这如孔子在陈绝粮般的患难？米缸常常空空积满灰尘，免不了要敲击空锅发出声响。前路还有迢迢千里征程，我愿与你共度这艰难险阻。虽然没有百丈长的纤绳，但好在有众人的力量可以挽扶。我愿效法平原郡公颜真卿，试着写一封求米的信简。还要问问同来的人中，是否会有像蔡明远那样的义士。

赏析

此诗是黄庭坚读杜诗有感而发的作品，集中体现了他对杜甫的推崇以及江西诗派“以学问为诗”、“点铁成金”的创作理念。艺术特色上：首先，诗中大量运用典故，如“眼中无全牛”、“医国扁”、“监河侯”、“在陈患”、“平原公”等，将个人当下的困窘与历史人物、杜诗意境紧密勾连，体现了深厚的学养和“无一字无来处”的追求。其次，结构严谨，从高度评价杜甫诗史地位和艺术成就（“诗史天下选”至“奥义见百遍”），自然过渡到由杜诗名句引发的现实联想与自身处境（“减米散同舟”至结尾），将读诗、解诗、感事融为一体。最后，情感真挚深沉，既有对杜甫“忧世心”的深切共鸣，又有对自身及友人旅途困顿的无奈与相互砥砺的温情，末句“恐有蔡明远”在困苦中寄予一丝希望，含蓄隽永。全诗在沉郁顿挫中见筋骨，在学问典故中见性情，是典型的宋诗风貌，也是黄庭坚学杜心得的生动呈现。

注释

减米散同舟，路难思共济：出自杜甫《解忧》诗，原句为“减米散同舟，路难思共济”。意为减少自己的口粮分给同船的人，路途艰难时想着要互相帮助。。
诗谶：指诗中无意间预言了后来发生的事。。
老翁起布衣：指杜甫出身平民，布衣指平民。。
眼中无全牛：语出《庄子·养生主》，形容技艺纯熟，此处指杜甫对诗歌艺术掌握精熟。。
万象转綮窾：綮窾，筋骨结合处，比喻关键。指杜甫能洞察万物关键。。
曹刘：指建安诗人曹植、刘桢。。
医国扁：扁鹊，古代名医，此处比喻杜甫诗歌有医治国家弊病的功效。。
坟典：三坟五典，泛指古代典籍。。
豹露管中班：管中窥豹，只见一斑。比喻见识不广。。
禁脔：比喻珍美的、独自占有而不容别人分享的东西。。
监河侯：《庄子·外物》中人物，答应借粮给庄周却未兑现，比喻空口许诺不兑现的人。。
在陈患：孔子在陈国绝粮的典故，比喻陷入困境，遭受饥荒。。
生尘甑屡空：甑中生尘，釜中生鱼，形容生活贫困，断炊已久。。
戛釜：敲击空锅，形容无米下锅。。
艰崄：同“艰险”。。
百丈牵：指拉船的纤绳。。
平原公：指唐代书法家颜真卿，曾任平原太守，世称颜平原。他曾写《乞米帖》向友人求米。。
乞米简：即颜真卿的《乞米帖》。。
蔡明远：颜真卿的朋友，曾给颜真卿送米。。

背景

此诗创作于黄庭坚晚年贬谪时期。黄庭坚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江西诗派的开山鼻祖，一生推崇杜甫，强调学习杜甫的诗法精神和忧国情怀。他在颠沛流离的贬谪途中，生活困顿，与友人共历艰辛。某日读杜诗至《解忧》中“减米散同舟，路难思共济”句时，恰逢同舟的船夫前来诉说饥饿之苦，情景与杜诗所言惊人地相似，仿佛诗中的预言在现实中应验，故有“似诗谶也”之叹。此情此景，触发了诗人强烈的共鸣，遂将读杜的感悟、对杜甫的敬仰、自身的窘境以及同道互助的期望，熔铸于这首五言古诗之中。它不仅是黄庭坚个人境遇的写照，也反映了宋代士人在党争贬谪中坚持操守、以诗书相濡以沫的精神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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