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巧匠斲山取山骨，媪神拱手不敢惜。
因隆作防洼作池，以金为声玉为质。
藉以绨衣便挈携，置之乌皮长拂拭。
忆昨随计西入关，太学三年同寝食。
晨昏缀缉困蝇头，岁月磨研取鸡肋。
时来偶题千佛经，吾自无功子何得。
祇今懒慢大可笑，身外了然无一物。
经时不脱管城帽，子宜不赐汤沐邑。
我今容子乞身去，却到安宜宰君室。
宰君真是潇洒人，文章机杼乃自出。
陈玄毛颖费追呼，子坚而厚宜比德。
从兹去给上方札，便当入珥螭坳笔。
切勿劝草封禅书，亦莫上献开边策。
愿君发明错与谊，昨奏条画今所急。
忠言谠论闻四方，砚乎汝为不失职。
七言古诗 劝诫 友情酬赠 含蓄 咏物 咏物抒怀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深沉 说理

译文

能工巧匠开凿山石选取砚材，地神也恭敬拱手不敢吝惜。依着石头的隆起处做成砚边，低洼处凿为墨池，它敲击有金石之声，质地如美玉温润。用锦囊包裹便于携带，放在乌皮书案上需时常拂拭。回忆往昔我随计吏西入函谷关，在太学三年与你同吃同住。从早到晚埋头撰写蝇头小字，岁月在研磨中换取那如鸡肋般的功名。机缘来时也曾题写千篇经义文章，我自觉无功可言，你又得到什么？如今我疏懒散漫实在可笑，身外之物了然无一留存。长时间不脱去笔帽（与笔墨为伍），你也该有个‘汤沐邑’（好归宿）却未得。我现在允许你离开我，去到安宜县周县令的府邸。周县令真是位潇洒之人，文章构思布局自有独创性。笔墨需要时常呼唤使用，而你（周宰）坚厚朴实的品德正与这砚台相配。从此你去为他起草上呈朝廷的奏章，便当在宫廷执笔草拟诏书。切记不要劝他撰写阿谀的封禅文书，也不要进献开拓边衅的计策。愿你阐发晁错、贾谊般的忠言，昨日奏陈的条画方是当今急务。让忠正的言论闻于四方，砚台啊，你这才算是不失职守。

赏析

这是一首构思巧妙、寓意深长的咏物赠友诗。诗人以一方砚台为赠礼和叙事线索，串联起个人经历、友人才德与政治期许。全诗可分为三层：首层（前六句）以神话笔法描绘砚台取材之珍、制作之精、品相之佳，赋予其灵性。中层（“忆昨”至“子宜不赐汤沐邑”）转入回忆，通过“太学同寝食”、“缀缉困蝇头”等细节，生动刻画了与砚台相伴苦读的岁月，以及功名未就的自嘲与疏懒现状，为赠砚铺垫。末层（“我今”至结尾）是诗眼所在，诗人将砚台拟人化，让其“乞身”去追随友人周宰。在称赞周宰文章潇洒、品德坚厚后，笔锋陡然提升，借对砚台的叮嘱——“切勿劝草封禅书，亦莫上献开边策。愿君发明错与谊”——表达了深刻的政治主张：反对阿谀颂圣与穷兵黩武，倡导如晁错、贾谊般直言进谏、关切时弊的忠谠之风。最后“砚乎汝为不失职”一句，将砚台的实用价值升华为辅佐良臣践行政治理想的道德职责，使咏物、赠人、言志三者完美融合。诗歌语言幽默中见严肃，用典贴切（如陈玄、毛颖、管城帽、晁错贾谊），在轻松的赠答形式下，寄托了宋代士大夫经世济民、直言敢谏的崇高理想。

注释

斲（zhuó）：砍，削。。
山骨：指制作砚台的石材。。
媪（ǎo）神：地神。拱手：表示恭敬、不敢吝惜。。
因隆作防洼作池：根据石材天然的隆起部分做成砚台的边缘（防），低洼处做成储墨的砚池。。
以金为声玉为质：形容砚台敲击有金石之声，质地温润如玉。。
绨（tí）衣：厚实平滑的丝织品，此处指包裹砚台的锦囊。。
乌皮：乌皮几，一种涂黑漆的小桌案，此处可能指砚匣或书案。。
随计西入关：指跟随计吏西行入京参加科举考试。计，计吏。。
太学：古代最高学府。。
缀缉：连缀辑录，指撰写文章。蝇头：比喻细小的字。。
鸡肋：比喻无多大意味但又不忍舍弃的东西，此处指科举功名或日常研习。。
千佛经：指科举考试中需要大量书写的经义文章。。
无功：没有功劳，自谦之词。。
祇今：如今。祇，同“只”。。
管城帽：指毛笔的笔帽，代指毛笔。此处“管城帽”可能为“管城子”（毛笔代称）的活用，意指自己常与笔墨为伴。。
汤沐邑：原指诸侯朝见天子时天子赐予的斋戒沐浴的封地，此处幽默地指砚台应有的“休沐”之地，即砚匣。。
乞身：古代官员请求退休，此处指让砚台离开自己。。
安宜：地名，宋代县名，在今江苏宝应一带。宰君：对县令的尊称，指周宰。。
机杼（zhù）：织布机，比喻诗文的构思和布局。自出：有独创性。。
陈玄：墨的别称。毛颖：毛笔的别称。费追呼：指需要频繁呼唤（使用）笔墨。。
子坚而厚宜比德：称赞周宰像这方砚台一样坚厚，品德可与之相比。子，指周宰。。
上方札：呈给皇帝或朝廷的奏章。上方，指朝廷、皇帝。。
珥（ěr）螭（chī）坳笔：指在宫廷执笔为皇帝草拟诏书。珥笔，古代史官、谏官入朝，把笔插在帽子上，以便随时记录。螭坳，宫殿螭首前的坳处，指代宫廷。。
封禅书：古代帝王祭祀天地、宣扬功德的文书，此处暗喻阿谀奉承、歌功颂德的文章。。
开边策：开拓边疆的计策，此处暗喻鼓动君王穷兵黩武的提议。。
错与谊：指西汉政论家晁错和贾谊，以直言进谏、关心国事著称。。
条画：分条规划，指具体的治国方略。。
谠（dǎng）论：正直的言论。。
砚乎汝为不失职：砚台啊，你（跟随周宰）才算是不失职守。。

背景

此诗为南宋诗人朱翌所作。朱翌（1097—1167），字新仲，号潜山居士、省事老人，舒州（今安徽潜山）人。政和八年（1118年）进士，历官中书舍人、知严州、秘阁修撰等。他力主抗金，因反对秦桧和议而被贬谪多年，秦桧死后才复官。诗中的“周宰”是其友人，时任安宜县（今江苏宝应）县令。这首诗的创作时间可能在朱翌中年或晚年，其时他或已历经宦海沉浮，对朝政有深刻观察。诗中叮嘱勿上“封禅书”、“开边策”，而应发扬“错与谊”的精神，很可能暗含对当时朝廷政策（如可能的夸功或冒进主张）的委婉批评，也体现了朱翌本人一贯的政治态度和士人操守。赠砚这一雅事，成为传递政治理念和友情的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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