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里黄梅接,家居祖刹邻。
常闻肉身佛,甘作硙坊人。
坚有悬腰石,空无拂镜尘。
已舂诸米熟,自识本心真。
拄杖敲顽质,袈裟绕净身。
衣传千古信,法待五年伸。
拨棹烦师送,投林避众嗔。
风幡俱不动,金瓦定非伦。
汝听宜皆谛,吾言决可遵。
由兹开顿教,为世作良因。
叶坠虽归本,烟斜不向新。
铃声鸣白塔,雾气走黄巾。
塑手藏衣袭,闺姝败钵唇。
全提诸佛印,开尽一花春。
代代灯灯续,尘尘刹刹均。
性天南北合,道德帝王亲。
歌鼓昭陵日,梯航外国珍。
庄严及山谷,赐予出金银。
龙翥开飞帛,春温布演纶。
镇安清净境,奔走护持神。
楼阁三千界,香灯十二辰。
苏铭模妙墨,柳记刻丰珉。
自昔炎荒地,常容放逐臣。
流人悲去越,从者病居陈。
庚子何忧鵩,春秋谩感麟。
足生行路茧,眉结念亲颦。
卜吐千瓶水,官分十束薪。
九韶先幸舜,五岭后通秦。
气候今无瘴,人情古亦惇。
何尝疏北客,剩喜预嘉宾。
鼓角催归梦,江湖动钓缗。
时花开有信,山果种生仁。
武水长怀古,曹溪每问津。
端居七里郭,相望一由旬。
抱被来投宿,闻钟起及晨。
自怜终北向,天遣试南询。
竟日云垂地,通宵雨溅茵。
桥横一滴上,雀见五方驯。
飞锡泉香发,连山宝气振。
杖寻桃竹把,佩采楚兰纫。
大礼行郊次,洪恩浃海滨。
稍宽三面网,归作再生民。
甫里将收栗,松江细煮莼。
橘怀工戏綵,萱背更栽椿。
风急团云絮,霜清洗月轮。
治行今数日,问信不嫌频。
三宿真成恋,诸寮且遍巡。
斗茶誇顾渚,羹芋说西岷。
寺有坛经旧,谁知祖意谆。
持归化岭北,大地免沉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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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我的家乡与黄梅五祖寺相接,居所与南华祖寺相邻。常听闻六祖肉身佛的故事,甘愿像他一样在磨坊劳作修行。腰间悬石以示决心,心中空明本无尘埃可拂。已将诸米舂熟,也便识得本心真如。拄杖敲醒顽钝之质,袈裟环绕清净之身。衣钵传承千古信物,禅法等待五年后弘伸。拨动船棹有劳师父相送,投身山林避开众人嗔怪。风与幡俱不动摇,金瓦殿堂定非寻常可比。你们聆听皆应谛听,我的话语决然可以遵行。由此开创顿悟法门,为世间种下良善之因。落叶虽坠终归根本,炊烟斜升不向新奇。塔铃在白塔上鸣响,雾气如黄巾般奔走。塑像之手藏于衣袭,闺中少女败于钵唇。全然提持诸佛心印,一花开放尽显春意。代代相传如灯灯相续,尘尘刹刹无不均平。心性南北终究相合,道德为帝王所亲。昔日昭陵日下歌鼓喧天,海外珍宝梯航而来。庄严法相遍及山谷,赏赐恩典出自金银。诏书如龙飞展帛,春温布道演纶音。镇守安宁清净之境,奔走护持皆有神灵。楼阁宛如三千世界,香灯长明十二时辰。苏轼碑铭摹写妙墨,柳宗元记刻于丰碑。自古这南方炎荒之地,常容放逐之臣栖身。流放之人悲如去越,随从患病犹如居陈。庚子年何须忧鵩鸟,春秋笔不必感麒麟。脚底生出远行老茧,眉间凝结思亲愁颦。占卜吐纳千瓶净水,官府分发十束柴薪。九韶雅乐先幸舜帝,五岭险阻后通强秦。如今气候已无瘴疠,人情自古也还淳厚。何尝疏远北方来客,更喜预备款待嘉宾。鼓角声声催动归梦,江湖风波牵动钓纶。应时花开自有信约,山果种植便生仁心。武水悠悠长怀古意,曹溪每每寻访问津。端居在这七里城郭,相望不过一由旬程。抱着被褥前来投宿,听闻钟声起身及晨。自怜终究心向北方,上天遣我南来询真。整日乌云垂接大地,通宵雨水溅湿坐茵。小桥横跨一滴水上,鸟雀见人五方驯顺。飞锡泉水清香散发,连绵山峦宝气振频。手杖寻得桃竹把握,佩饰采来楚兰纫针。大礼施行于郊野次第,洪恩遍及海滨之滨。稍稍放宽三面罗网,归来作个再生之民。甫里即将收获板栗,松江细细烹煮莼羹。怀橘戏彩以娱双亲,萱北椿庭更栽孝心。风急团聚如云絮,霜清洗净似月轮。治理行程已有数日,询问音信不嫌频频。连宿三夜真成眷恋,各处僧寮且去遍巡。斗茶夸赞顾渚好茗,说羹提及西岷芋珍。寺中藏有坛经旧本,谁知祖师意旨谆谆。持此归去化导岭北,愿使大地免于沉沦。

注释

南华:指南华寺,位于广东韶关曹溪,是禅宗六祖惠能弘扬“南宗禅法”的道场。。
祖刹:指禅宗祖庭,即南华寺。。
肉身佛:指六祖惠能大师的真身舍利,至今仍供奉于南华寺。。
硙坊:指磨坊。传说惠能曾在黄梅五祖弘忍处碓房舂米。。
悬腰石:传说惠能舂米时,为增加体重,腰间系石。。
拂镜尘:禅宗典故,神秀作偈“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惠能则认为“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此处“空无拂镜尘”化用此意。。
风幡俱不动:禅宗著名公案。惠能至广州法性寺,值印宗法师讲《涅槃经》。时有风吹幡动,一僧曰风动,一僧曰幡动,议论不已。惠能进曰:“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顿教:指惠能所创的“顿悟”法门,与神秀的“渐悟”相对。。
黄巾:指雾气如黄巾般缭绕。。
闺姝败钵唇:或指寺中供养的世俗女子(闺姝)与僧人(持钵)的界限。。
一花春:禅宗以“一花开五叶”喻指禅宗自达摩至惠能后分为五宗。。
尘尘刹刹:佛教语,谓微尘与世界,无处不在。。
性天南北合:指惠能(南方)与神秀(北方)的禅法虽路径不同,但根本(性天)一致。。
歌鼓昭陵日:昭陵为唐太宗陵墓,此句或指南华寺在唐代受到皇室尊崇,声名远播。。
梯航外国珍:指海外僧侣梯山航海而来朝圣。。
龙翥开飞帛:形容皇帝诏书(飞帛)如龙飞舞般颁下。。
演纶:指宣讲佛法。。
苏铭模妙墨:指苏轼自己为南华寺撰写的碑铭。。
柳记刻丰珉:指柳宗元撰写的《曹溪第六祖赐谥大鉴禅师碑》。丰珉,高大的石碑。。
流人悲去越,从者病居陈:以孔子周游列国时“去越”、“居陈”的困顿,比喻自己被贬南荒的处境。。
庚子何忧鵩:贾谊谪居长沙,见鵩鸟(猫头鹰)入舍,作《鵩鸟赋》自伤。庚子年,苏轼被贬惠州。此处反用其意,表示不忧。。
春秋谩感麟:孔子见麒麟被获,感伤道穷而绝笔《春秋》。此处亦表示不以此自伤。。
九韶先幸舜:传说舜帝曾奏《九韶》之乐。。
五岭后通秦:指五岭南北后来与中原相通。。
武水:流经韶关的河流。。
曹溪:南华寺前的溪流,代指南华寺。。
一由旬:古印度长度单位,约合一日行军里程。。
飞锡泉:南华寺名胜。。
桃竹:桃枝竹,可做手杖。。
楚兰:楚地的兰花。。
三面网:商汤“网开三面”的典故,喻指仁政。此处或指朝廷赦令。。
甫里:地名,以产栗闻名。。
松江细煮莼:用西晋张翰因思吴中莼羹鲈脍而辞官归乡的典故。。
橘怀工戏綵:老莱子彩衣娱亲的典故,表达思亲之情。。
萱背更栽椿:萱草代指母亲,椿树代指父亲。表达对父母的思念。。
斗茶誇顾渚:顾渚山以产紫笋茶闻名,唐代盛行斗茶。。
羹芋说西岷:四川(西岷)以芋羹为食。。
坛经:即《六祖坛经》,禅宗根本经典。。

赏析

《南华五十韵》是苏轼晚年贬谪岭南期间参访禅宗祖庭南华寺后所作的长篇五言排律。全诗五十韵,一百句,结构宏大,内容丰赡,充分展现了苏轼深厚的佛学修养、高超的诗艺和复杂的人生感慨。 艺术特色上,此诗熔叙事、写景、抒情、说理于一炉。开篇从地理与传说切入,追述六祖惠能事迹,化用“风幡心动”、“明镜尘埃”等著名禅宗公案,准确凝练地概括了南宗禅的精髓。中间部分笔锋转向自身,以孔子周游、贾谊忧鵩、张翰思莼等历史典故,委婉深沉地抒发了贬谪流离之苦与思乡念亲之情,形成个人命运与历史时空的交织。写景如“铃声鸣白塔,雾气走黄巾”、“时花开有信,山果种生仁”、“风急团云絮,霜清洗月轮”等句,观察细腻,意象生动,于岭南风物中寄托禅意与哲思。结尾“持归化岭北,大地免沉沦”,则表达了诗人虽身处逆境,仍愿以佛法智慧济世救人的博大胸怀,升华了全诗境界。 此诗是苏轼“以文字为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的典型体现,用典密集而妥帖,对仗工整而灵活,语言凝练而富有张力,充分体现了宋诗重理趣、尚学问的特点,同时也贯穿着苏轼一贯的旷达超脱与人文关怀,是了解其晚年思想与诗歌艺术的重要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