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南来不赢粮，随身一竿竹。
四年钓曹溪，溪水香可掬。
求方驻隙驹，辟谷起黄独。
五十止欠一，何地可归宿。
今晨祖师前，一掷杯珓卜。
去以六月息，来期七日复。
往事一局棋，信手不必覆。
吾生行休矣，自此生处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僧道 含蓄 岭南 抒情 旷达 淡雅 游仙隐逸 溪流 说理

译文

我当初南行而来，并未携带多少粮食，随身的只有一根竹制钓竿。在曹溪参禅悟道已有四年，这里的溪水清澈芬芳，仿佛可以双手捧起。我寻求方术，想要留住白驹过隙般飞逝的光阴；学习辟谷，只吃黄独这样简单的食物。如今我已四十九岁，距离五十只差一年，茫茫天地，何处才是我的最终归宿？今天早晨，我在祖师像前，掷出杯珓占卜前程。我将如乘六月大风的大鹏般离去，期望七日便能有所回归、了悟。过往种种，如同一盘下完的棋局，信手落子，无需再回头复盘。我这一生啊，眼看就要走到尽头了，但愿从此以后，能将那悟道的生疏境界，变得熟悉而自在。

赏析

本诗为宋代诗僧释德洪四十九岁时所作，是一首充满禅理与人生感慨的次韵诗。诗人巧妙化用李白诗句及《庄子》典故，将个人年近半百的生命体验与深邃的禅宗哲思融为一体。 艺术特色上，诗歌语言简淡而意蕴丰厚。开篇‘南来不赢粮，随身一竿竹’，以超然物外的形象自况，奠定全诗疏旷的基调。‘四年钓曹溪’之‘钓’字，一语双关，既指实景，更喻指在禅宗祖庭的修行参悟。‘溪水香可掬’则通过通感手法，将视觉、嗅觉、触觉交融，营造出空灵澄澈的意境。 诗中多处用典，如‘驻隙驹’、‘六月息’、‘七日复’等，皆出自《庄子》，不仅贴切自然，更将道家对时空、生命的思考引入禅诗，体现了宋代禅学与老庄思想的融合。‘往事一局棋，信手不必覆’一句，以棋局喻人生，表现出对过往的豁达与放下，是禅宗‘过去心不可得’思想的诗化表达。 结尾‘吾生行休矣，自此生处熟’，在淡淡的生命迟暮感伤中，陡然转折，升华为对修行境界的坚定追求与自信。‘生处熟’是禅宗修行的重要目标，意指通过不断实践，使悟境由生疏转为熟稔，达到自在无碍。全诗情感流转自然，从彷徨问卜到豁然开朗，展现了诗僧在人生关键节点上的心灵轨迹与终极超越。

注释

岁乙丑：指宋神宗元丰八年（1085年）。。
太白：指唐代诗人李白。。
次其韵：依照李白原诗的韵脚作诗。。
南来不赢粮：赢粮，携带粮食。此句化用《庄子·逍遥游》‘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反其意而用之，言南行未带多少粮食。。
一竿竹：指钓鱼竿，暗喻隐逸生活。。
钓曹溪：曹溪，禅宗六祖慧能弘法之地，在今广东韶关。此处‘钓’非真钓鱼，乃指参禅悟道。。
香可掬：掬，双手捧取。形容溪水清澈芬芳，仿佛可以捧起来。。
驻隙驹：隙驹，即白驹过隙，比喻光阴飞逝。驻隙驹意为留住飞逝的时光。。
辟谷：道家不食五谷的养生术。。
黄独：一种可食用的植物块茎，亦名土芋。此处代指简单的食物。。
五十止欠一：年龄四十九，距离五十岁只差一年。。
杯珓卜：杯珓，亦作‘杯筊’、‘杯校’，古代占卜吉凶的器具，多用蚌壳或竹木制成，掷地观其俯仰以定吉凶。。
去以六月息：语出《庄子·逍遥游》‘去以六月息者也’，原指大鹏乘六月大风而去。此处指自己将如大鹏般远行（或指心灵的远游）。。
来期七日复：期望七日便能返回，或暗用《庄子·应帝王》‘七日而混沌死’之典，喻指悟道的过程与周期。。
往事一局棋：将过往经历比作一盘棋局。。
信手不必覆：覆，复盘。意指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不必再回头计较、复盘。。
吾生行休矣：行，将要；休，止息。语出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感叹自己一生即将走到尽头。。
自此生处熟：生处，陌生、不熟悉的环境或境界；熟，熟悉、自在。佛家语，指通过修行，能将原本生疏的悟道境界变得熟悉自在，达到圆融无碍。。

背景

此诗作于宋神宗元丰八年（1085），时诗人释德洪四十九岁，居于曹溪宝林寺（今广东韶关南华寺）一带。诗题明确点出创作契机：诗人因年届四十九，诵读李白感叹时光流逝、盛年不再的诗句（李白原句待考，或与《古风五十九首》其八‘容颜若飞电，时景如飘风’等感慨年华的诗意相关），心生共鸣，遂次韵而作。 释德洪，宋代著名诗僧，字觉范，筠州新昌（今江西宜丰）人。俗姓喻（一说彭）。他虽为僧人，却与苏轼、黄庭坚等文人交往甚密，文学修养极高，尤工诗文，被誉为‘宋僧之冠’。其诗风雄健俊朗，兼具禅理与文采。此时他年近五十，回顾半生云游、修行历程，面对生命将老的现实，借诗抒怀，将个人的年龄焦虑、归宿之问，最终消解于禅宗的智慧观照与对修行境界的追求之中。诗歌创作于禅宗圣地曹溪，更增添了其思想的深度与宗教背景的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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