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行路难，居不易，旋买生柴煮一字。
三千风月不直一杯水，何用狂吟动天地。
君不见陆天随，忍穷读书白眼屠沽儿。
又不见孟东野，载少于车车是借。
丈夫吐气摩星斗，六印黄金真唾手。
莫吟诗，诗能穷人君不知。
古人坐诗穷到骨，今人方笑古人痴。
又闻夜半舟移壑，却叹东门黄犬华亭鹤。
人生短长无百年，富贵未必如贱贫。
富贵贱贫何足据，出门总是亡羊路。
居不易，行又难，况是长安十二门。
相逢一笑岂易得，莫惜床头沽酒钱。
人生感慨 悲壮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旷达 歌行体 江南 沉郁 说理

译文

世路行走艰难，生活安顿不易，就像买了湿柴来烹煮一个诗句般费劲。纵有万千风月情怀，也抵不上一杯解渴的清水，何必还要狂放吟诗去惊动天地？您没看见那唐代的陆龟蒙吗？他忍受贫穷、埋头读书，对世俗商贩报以白眼。您又没看见那孟郊吗？他装载甚少的车子都是借来的。大丈夫本当志气凌云，吐纳之气可摩挲星斗，获取高官厚禄、黄金万两似乎唾手可得。不要再吟诗了，作诗会使人穷困的道理您难道不知？古人因为作诗穷困到了骨子里，今人却正在嘲笑古人的痴傻。又听说事物变化如同夜半山谷中的船移位置，徒然令人叹息李斯临刑怀念牵黄犬、陆机就戮追思华亭鹤唳。人生长短不过百年，富贵未必就胜过贫贱。富贵与贫贱有什么值得依凭的呢？走出家门，面对的都是那令人迷失的歧路。生活不易，行路又难，更何况是在这仕途复杂的京城长安。知己相逢、会心一笑是多么难得，不要吝惜床头的买酒钱，且共一醉吧。

赏析

本诗是方岳赠予友人萧坦翁的作品，以乐府旧题《行路难》为框架，深刻抒发了南宋末世文人对于人生道路、仕途经济与文学价值的矛盾与思考。全诗艺术特色鲜明： 1. **强烈的对比与反讽**：开篇即以“煮一字”的艰辛与“一杯水”的微末价值形成对比，尖锐指出文学在现实中的无力。随后将“丈夫吐气摩星斗，六印黄金真唾手”的世俗功名理想，与陆龟蒙、孟郊等“诗穷”典型并置，形成巨大反差，充满反讽意味。 2. **密集的典故运用**：诗中连用顾况戏言、阮籍白眼、陆孟诗穷、庄周舟壑、李斯黄犬、陆机鹤唳、歧路亡羊等多个典故，将个人对世路艰险、富贵无常、人生迷惘的感慨，置于深厚的历史文化语境中，使诗意凝练厚重，内涵丰富。 3. **深沉的哲理思考**：诗歌超越了单纯的个人嗟叹，上升至对人生价值的普遍追问。“富贵未必如贱贫”、“富贵贱贫何足据”等句，体现了诗人看透世情后对传统价值标准的怀疑与超脱。结尾“相逢一笑”的劝酒，在悲慨中透出一丝旷达，是无奈中的自我宽慰。 4. **流畅的歌行体式**：诗句以七言为主，杂以三言、九言，长短错落，节奏抑扬顿挫，情感随着句式变化而跌宕起伏，从激愤的质问到沉郁的叹息，再到看似洒脱的劝饮，一气呵成，极具感染力。

注释

行路难：乐府旧题，多写世路艰难及离别悲伤之意。。
居不易：化用白居易初到长安时，顾况戏言“长安米贵，居大不易”的典故，指生活艰难。。
旋买生柴煮一字：形容为推敲诗句而费尽心力，如同用刚买的湿柴煮饭，困难而缓慢。。
三千风月不直一杯水：极言文人的风月情怀（文学创作）在现实面前毫无价值，换不来一杯水解渴。。
陆天随：指唐代隐逸诗人陆龟蒙，号天随子，生活清贫，不与世俗同流。。
白眼屠沽儿：用阮籍能为青白眼，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的典故。屠沽儿，指市井商贩，此处代指世俗之人。。
孟东野：指唐代诗人孟郊，字东野，一生穷困潦倒。。
载少于车车是借：形容孟郊贫寒，连车都是借的，装载的东西很少。。
六印黄金真唾手：形容获取高官厚禄（如苏秦佩六国相印）和巨额财富，在诗人看来如同吐口唾沫一样容易（反讽）。。
诗能穷人：古人认为作诗会使人命运困顿。。
夜半舟移壑：用《庄子·大宗师》中“藏舟于壑”的典故，比喻事物变化无常，难以把握。。
东门黄犬：用秦丞相李斯临刑前对儿子感叹“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的典故，喻富贵难保，追悔莫及。。
华亭鹤：用西晋陆机临刑前感叹“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乎”的典故，喻对往日自由生活的怀念和仕途险恶的悔恨。。
亡羊路：用《列子·说符》中“歧路亡羊”的典故，比喻人生道路复杂多变，容易迷失方向。。
长安十二门：汉代长安城有十二座城门，此处代指京城，喻指仕途的艰难与复杂。。

背景

方岳（1199-1262），字巨山，号秋崖，祁门（今属安徽）人。南宋后期著名诗人、词人。他仕途坎坷，因得罪权贵贾似道等人，屡遭贬谪。生活在南宋国势衰微、政治黑暗的时期，方岳的诗歌常流露出对现实的不满、对仕途的失望以及对归隐的向往。这首《行路难赠萧坦翁》正是其晚年作品，赠予友人，既是对友人（可能也面临相似困境）的劝慰，更是自身一生坎坷遭遇与复杂心境的集中宣泄。诗中融合了其作为下层官吏的生存艰辛、作为文人的价值困惑，以及末世士人特有的幻灭感与通达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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