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我家大江左，江水日夜东。
遥瞻发源处，乃在西南穷。
相望邈异境，正北一水通。
故令我与子，迹远心自同。
我生寡所谐，强颜红尘中。
倦飞矫归翮，饥吟咽寒蛩。
独欣得吾子，万虑一笑空。
时时出秀句，醒我如风松。
当知山泽臞，不鄙犀角丰。
弹冠寔伊始，此生各飞蓬。
卜邻固未必，即事聊从容。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友情酬赠 含蓄 巴蜀 抒情 文人 旷达 江南 江河 淡雅 酬赠

译文

我的家住在长江下游以东，江水日夜不息向东奔流。遥望那长江发源的处所，乃在西南方遥远的尽头。你我相隔邈远身处异境，却正有这一江水道连通。所以让我与您啊，虽踪迹远隔而心意自然相通。我平生很少与人情投意合，勉强在纷扰尘世中强颜欢笑。像疲倦的飞鸟欲收翅归巢，如饥饿的吟者伴着寒蛩悲鸣。唯独欣喜能结识您这位知己，万千忧思都在一笑中成空。您时常写出清秀的诗句，唤醒我如同清风吹过松林。您应当知晓我这山野瘦人，并不鄙薄您犀角般的丰盈才思。如今您弹冠出仕正是开端，此生你我却将如飞蓬各自飘转。择邻而居固然未必能够实现，姑且从容面对眼前的事情吧。

赏析

这是南宋理学大家朱熹赠答友人冯时行（退翁）的一首五言古诗。诗歌以长江为地理与情感的纽带，抒发了虽身处异地却心灵相通的深厚友情，以及自身倦于尘世、向往归隐的心境，同时表达了对友人出仕的复杂情感。艺术上，诗歌语言质朴而意蕴深厚，体现了朱熹诗歌“平淡中见真味”的特点。开篇以“江水日夜东”起兴，既写实景，又暗喻时光流逝与情感奔流不息。“遥瞻发源处”将空间距离拉大，但“一水通”巧妙地将地理的隔绝转化为精神的连接，构思精巧。中间“倦飞矫归翮，饥吟咽寒蛩”一联，化用典故与自然意象，对仗工整，生动刻画了诗人于宦海中的疲惫与清苦形象，与陶渊明的归隐情怀一脉相承。“醒我如风松”比喻新颖脱俗，以松风之清冽喻友诗之醒神，见出对友人诗才的极高推崇。结尾“弹冠寔伊始，此生各飞蓬”则流露出对友人即将踏上仕途的祝贺，以及对未来聚散无常的淡淡惆怅，情感复杂而真挚，体现了理学家的理性与诗人的感性交织。全诗结构严谨，由地理起，至心境承，转至友情，合于感慨，情理交融，是宋代文人酬答诗中的佳作。

注释

酬：以诗文相赠答。。
冯退翁：指朱熹友人冯时行，字当可，号缙云，又号退翁，南宋学者。。
见示：谦辞，指对方出示诗作给我看。。
之什：篇什，诗篇。。
大江左：长江下游以东地区，即江南。古时地理上以东为左。。
西南穷：指长江发源于西南极远之地。穷，尽头。。
邈异境：遥远而不同的地域。。
一水通：指长江水系将两地连通。。
谐：合，投合。。
强颜：勉强装出欢颜。。
红尘：指纷扰的世俗社会。。
倦飞矫归翮：化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鸟倦飞而知还”。翮，鸟的翅膀。矫，举起。意为疲倦的飞鸟收起翅膀准备归巢，比喻厌倦官场欲归隐。。
饥吟咽寒蛩：饥饿时吟诗，声音如同寒秋蟋蟀的鸣叫般悲切。蛩，蟋蟀。。
万虑一笑空：所有的烦忧都在相视一笑中消散。。
醒我如风松：你的诗句清新脱俗，令我清醒，如同清风吹过松林。。
山泽臞：隐居山野而清瘦的人。臞，清瘦。此处为朱熹自指。。
不鄙犀角丰：不嫌弃（我）像犀角一样丰盈（有内涵）。犀角丰，比喻内秀。或解为不鄙视（对方）才学丰盈。。
弹冠寔伊始：弹去冠上灰尘，准备出仕，这实在是开始。弹冠，指出仕。《楚辞·渔父》：“新沐者必弹冠。”寔，同“实”。。
飞蓬：枯后根断，随风飞旋的蓬草，比喻漂泊不定。。
卜邻：选择邻居，引申为结邻而居。。
即事聊从容：面对眼前的事务，姑且从容应对。聊，姑且。。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具体年份待考。冯时行（？—1163），字当可，巴县（今重庆）人，绍兴年间进士，因反对和议被贬，后知眉州。他力主抗金，与朱熹在政治立场和学术思想上均有共鸣，二人常有诗文往来。朱熹写此诗时，可能正处于其仕途的某个阶段，对官场感到厌倦，心生归隐之念。而友人冯时行或将有新任命（“弹冠伊始”），故朱熹以此诗酬答冯氏所示诗作，既表达惺惺相惜的知己之情，也流露出对自身处境与未来人生的感慨。诗歌反映了南宋主战派士人在艰难时局中的精神交往与内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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