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衔子来东海，仙巢有凤雏。
华开新棣萼，莟结小茱萸。
富贵天专与，娇柔韵不粗。
轻盈飞燕赵，韶丽彩鸾吴。
入谱虽千品，倾城但一株。
雾藏云体魄，霜染雪肌肤。
酒晕欺西子，冰姿笑藐姑。
暖风唇破玉，寒雨泪凝珠。
蝶喜穿油幕，蜂羞赋蜜租。
叶如疏复密，香似有还无。
净灌岷江锦，浓施禁国朱。
欲眠须客去，佯醉索人扶。
剑外空逢杜，黄州却遇苏。
已多归绮绣，唯未入氍毹。
金谷非佳妾，雕阴是丑奴。
自珍红颊辅，应怪白髭须。
照树呼银烛，浇丛命玉轳。
有诗曾送别，无力为嘘枯。
尤物空凡马，芳春过白驹。
尚凭花藻鉴，摘句已成图。
七言古诗 含蓄 咏物 咏物抒怀 婉约 抒情 文人 春景 淡雅 清新 花草

译文

（海棠）花种从东海仙山衔来，仙家巢穴中孕育着凤凰般的珍品。新开的花朵如兄弟般簇拥在萼片上，含苞的蓓蕾像小巧的茱萸。富贵之气是上天专门赐予，娇柔的风韵丝毫不显粗俗。其轻盈之态胜过赵飞燕，韶丽之姿媲美吴地的彩鸾。花谱中虽有千般品类，但倾国倾城的美貌只此一株。如雾隐藏着云的体魄，似霜染就了雪的肌肤。那酒后的红晕令西施逊色，冰清的姿态让藐姑射神女含笑。暖风轻拂，花唇如美玉绽裂；寒雨滴落，花泪似珍珠凝结。蝴蝶欢喜地穿梭于油亮的花幕间，蜜蜂羞愧地不敢来征收蜜税。叶子疏密有致，香气似有若无。花色洁净如洗涤过的岷江锦缎，浓艳似宫廷御用的朱砂。想要安眠须等赏花客离去，假装沉醉需要有人来搀扶。在蜀地未能遇见为它题诗的杜甫，在黄州却有幸遇到了我苏轼。大多已归入锦绣华章，只是还未登上歌舞的氍毹。金谷园中的美妾不算佳丽，雕阴之地的女子只是丑奴。它珍爱自己红润的脸颊，应当会怪我这白须老翁。为照亮花树可呼唤银烛，为浇灌花丛能命令玉轳。曾有诗句为它送别，却无力回天让它枯萎的枝叶复苏。这绝美的尤物让凡马显得空洞，芬芳的春天如白驹过隙般流逝。尚且凭借这咏花的诗篇作为鉴证，摘取佳句便已构成一幅图画。

赏析

本诗为苏轼咏海棠的力作，充分展现了其博喻、用典、拟人、对比等高超的艺术手法。全诗以神话传说起笔，赋予海棠仙品出身，奠定其超凡脱俗的基调。随后从形、色、香、韵多角度铺陈描摹：以“新棣萼”、“小茱萸”状其形态；以“欺西子”、“笑藐姑”极言其美色无双；以“雾藏云”、“霜染雪”写其朦胧洁净的质感；以“香似有还无”道其幽香缥缈。诗人更将海棠完全人格化，它“佯醉索人扶”、“应怪白髭须”，具有娇憨、自珍的性情，灵动可爱。诗中巧妙穿插杜甫无海棠诗的典故（“剑外空逢杜”）与自身黄州作海棠诗的往事（“黄州却遇苏”），在历史与个人的对照中，既点明了自己与海棠的深厚缘分，也暗含了文人雅士对美的共同追寻与珍视。结尾“摘句已成图”则点明艺术创作（诗、画）是对易逝之美的最佳留存。全诗辞藻华美而不失清雅，想象奇崛而意蕴深厚，将海棠的物态美与诗人的情感、哲思完美融合，是咏物诗中的典范之作。

注释

1. 衔子来东海：传说海棠花种来自东海仙山。。
2. 仙巢有凤雏：以凤凰雏鸟比喻海棠花初绽时的珍贵与不凡。。
3. 华开新棣萼：棣萼，喻兄弟友爱。此处形容海棠花簇拥开放，如兄弟相依。。
4. 莟结小茱萸：莟（hàn），花蕾。形容海棠花蕾小巧如茱萸。。
5. 倾城但一株：化用李延年“一顾倾人城”句，极言一株海棠之美足以倾国倾城。。
6. 酒晕欺西子：形容海棠花色如美人酒后红晕，胜过西施。西子，即西施。。
7. 冰姿笑藐姑：藐姑，即藐姑射山的神女，出自《庄子》。形容海棠冰清玉洁的姿态令神女也自愧不如。。
8. 油幕：涂油的帷幕，此处形容海棠花瓣光滑如油幕。。
9. 岷江锦：蜀地岷江一带出产的锦缎，以华美著称。。
10. 禁国朱：宫廷御用的朱红色。。
11. 剑外空逢杜：剑外指蜀地。杜甫在蜀地曾写海棠诗，但苏轼自注“杜甫无海棠诗”，故曰“空逢”。。
12. 黄州却遇苏：苏轼贬谪黄州时，曾作《海棠》诗。。
13. 氍毹（qú shū）：毛织的地毯，常指舞台。此处指未入歌舞戏曲。。
14. 金谷：金谷园，西晋石崇的豪华园林。。
15. 雕阴：古地名，或泛指荒僻之地。。
16. 玉轳（lú）：玉饰的辘轳，指精美的汲水工具。。
17. 嘘枯：呵气使枯萎的草木复苏，比喻大力扶持。。
18. 尤物：特指绝色美人或珍奇之物。。
19. 白驹：白色骏马，比喻流逝的光阴。。
20. 花藻鉴：指以花为题材的诗文画卷。。

背景

此诗具体创作年份不详，当为苏轼晚年作品。苏轼一生爱花，尤钟情于海棠，其被贬黄州期间所作的《海棠》诗（“东风袅袅泛崇光”）更是脍炙人口。此首《海棠》篇幅更长，用典更密，体物更细，可能是在积累了丰富人生阅历与艺术感悟后，对海棠这一意象进行的集大成式的歌咏。诗中提及“黄州却遇苏”，是对那段艰难岁月中与海棠为伴、借花抒怀的深情回顾。苏轼通过此诗，不仅赞美海棠的绝代风华，也寄托了自己对美好事物的执着追求、对时光流逝的深沉感慨，以及以诗文对抗时间、凝固永恒的文艺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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