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市有虎，毋妄言。
当关虎士森戈鋋，市上一呼人驾肩。
虎虽猛，那得前。
市有虎，言非妄。
君不见左冯诸邑天下壮。
斧斤声断林壑空，猛虎通衢恣来往。
食人肉，饮人血，沈痛积冤何可说。
凝香堂上紫烟浮，风流太守忧民忧。
一朝下令开信赏，藉皮枕骨弥山丘。
虎已灭，人患绝，夜永犹闻泣幽咽。
泰山之侧如可居，子后夫前甘死别。
中原 乐府 农夫 叙事 悲壮 政治抒情 民生疾苦 沉郁 百姓 讽刺 讽刺

译文

集市上有老虎，可别乱说啊。你看那守关的武士们兵器森严，集市上人们一呼百应、摩肩接踵。老虎虽然凶猛，哪能靠近前来？ 集市上有老虎，这话并非虚妄。您没看见那左冯翊一带的城邑，本是天下雄壮之地。如今砍伐之声断绝，山林空寂，猛虎竟敢在四通八达的大道上肆意来往。 它吃人肉，饮人血，百姓心中积压的深痛冤屈向谁诉说？官府的厅堂上紫烟缭绕，那位风流倜傥的太守正“忧心”着百姓的“忧愁”。 有一天他终于下令公开悬赏捕虎，猎获的虎皮虎骨堆积如山，遍布山丘。老虎是被消灭了，人的祸患似乎也断绝了，但漫漫长夜里，依然能听到低低的悲泣呜咽。（人们悲叹）如果泰山旁边可以居住，他们宁愿（面对猛虎）让孩子跟在后面、丈夫走在前面，甘心赴死离别（以逃避比虎更可怕的东西）。

赏析

这首《猛虎行》是一首思想深刻、艺术手法高超的乐府民歌。它表面咏虎，实则借虎喻政，深刻揭露了封建社会中“苛政猛于虎”的残酷现实。 艺术特色上，首先采用了对比和反讽手法。开头以“市有虎，毋妄言”的告诫与后文“言非妄”的肯定形成转折，又以“森戈鋋”、“人驾肩”的森严与拥挤，反衬出老虎竟能“通衢恣来往”的异常，暗示社会秩序的崩坏与官府的无能。对“风流太守”的描写更是极尽反讽，其“忧民忧”的做派与最终“开信赏”的粗暴手段，以及“虎已灭”后“犹闻泣幽咽”的结果形成强烈对比，戳穿了官府治标不治本、甚至本身即是祸源的实质。 其次，诗歌结构层层递进。从否认市有虎，到证实虎患之烈，再到揭露虎患的根源（“斧斤声断林壑空”暗喻民生凋敝），接着描写官府虚伪的应对，最后以“夜永犹闻泣幽咽”和化用典故的结尾，将批判矛头从自然之虎引向“苛政”这一真正吃人的“猛虎”，主题升华，力透纸背。结尾两句用典精妙，将《礼记》中为避苛政而居虎侧的典故反其意而用之，强调在现实的压迫下，人们甚至觉得面对真虎也是一种相对“甘愿”的选择，其沉痛与控诉达到了顶点。全诗语言质朴犀利，叙事与议论结合，情感沉郁悲愤，是古代民歌中批判现实的杰作。

注释

猛虎行：乐府旧题，属《相和歌辞·平调曲》。古辞多言猛虎害人，后人多借以讽喻时事。。
毋妄言：不要胡说。。
当关虎士：守卫关隘的武士。森戈鋋：戈、鋋（chán，一种铁柄短矛）等兵器森然罗列，形容戒备森严。。
驾肩：肩膀相挨，形容人群拥挤。。
左冯：即左冯翊（píng yì），汉代三辅之一，辖长安以东地区，此处泛指京畿要地。。
斧斤声断林壑空：砍伐树木的声音停止了，山林变得空寂。意指生态环境被破坏，猛虎失去栖息地。斤：斧头。。
通衢：四通八达的大道。恣：肆意，任意。。
沈痛积冤：深重的痛苦和累积的冤屈。沈，同“沉”。。
凝香堂：指官府衙门。紫烟浮：形容香炉烟雾缭绕，暗指官府看似威严庄重。。
风流太守：此处为反语，讽刺所谓有政绩、关心百姓的太守。。
开信赏：公开悬赏。信，确实，公开。。
藉皮枕骨：以虎皮为垫，以虎骨为枕，形容猎杀老虎数量极多，战利品堆积如山。藉（jiè），垫。弥：满，遍布。。
夜永：夜深，长夜。泣幽咽：低声哭泣。幽咽，形容哭声低沉、悲切。。
泰山之侧如可居，子后夫前甘死别：化用《礼记·檀弓下》“苛政猛于虎”的典故。原典说一家三代为躲避苛政宁愿住在猛虎出没的泰山旁，此处反用，意指即使知道泰山旁有猛虎，人们也甘愿（与苛政相比）选择在猛虎之后、丈夫之前去死（即面对猛虎），以死别来逃避比虎更可怕的现实。。

背景

此诗具体创作年代与作者不详，当为流传于民间的乐府歌辞。从内容提及“左冯”（左冯翊）这一汉代行政区划名，以及深刻反映社会矛盾、批判官府的主题来看，其产生背景可能对应东汉末年或魏晋南北朝时期社会动荡、吏治腐败、民生疾苦的历史阶段。诗歌继承了《诗经》“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的现实主义传统和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精神，假借“猛虎”之害，影射当时横征暴敛、酷吏横行、百姓流离失所的社会现实。它可能最初在民间口头传唱，后被文人采集或润色，收入乐府诗集。诗中“苛政猛于虎”的思想，与孔子以来的儒家民本思想和批判精神一脉相承，是古代劳动人民对黑暗统治的血泪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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