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仰观山模糊，俯视山历历。
见卑不见高，此恨通今昔。
观者笑且言，画手非用力。
安知画工心独苦，世上悠悠几人识。
君看白练飞，杳不见来迹。
疑从九霄中，直下恣喷激。
六月天无风，大暑铄金石。
此景独清凉，飞雪洒石壁。
此岂银河翻，馀派堕空碧。
抑岂龙门决，洪波注八极。
方知画者心，不止存目击。
山上更有山，去天不盈尺。
丹崖与翠巘，群仙所游息。
烟云不可到，日星在几席。
甘露被草木，醴泉出岩隙。
流落人间者，万派祇馀沥。
知画岂予能，因画重悽恻。
圣贤言外意，未可纸上得。
所以说诗者，要在以意逆。
安得画外观山人，共向书中探端的。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含蓄 咏物 咏物抒怀 山峰 抒情 文人 旷达 沉郁 说理 隐士 雨景

译文

抬头看山影模糊，低头看山形清晰。（画中）只见低处不见高处，这种遗憾古今相通。观画的人笑着议论，说画师并未用尽全力。怎知画师内心独自苦楚，世上芸芸众生又有几人能懂？你看那瀑布如白练飞舞，深远不见其来处踪迹。让人怀疑它是从九霄云外，径直落下恣意喷涌激荡。六月里天空没有一丝风，酷暑足以熔化金石。唯独此画中的景象清凉无比，好似飞雪洒落在石壁之上。这难道是银河翻覆，剩余的支流坠向碧空？抑或是龙门决口，洪波倾注到八方极远之地？这才知道画者的匠心，不止于记录亲眼所见。画中山上更有高山，距离天空不满一尺。红色的悬崖与青翠的山峰，是群仙游览栖息之地。烟云缭绕凡人难到，日月星辰仿佛就在几席之间。甘露滋润着草木，甘泉从岩缝中涌出。而流落到人间的，不过是万千支流中剩余的零星水滴。我岂敢说懂得此画，只因观画而倍感悲伤。圣贤言语之外的深意，无法仅从纸面上获得。所以解说诗歌的人，关键在于以己意去揣测作者之志。如何才能找到画外观山的高人，一同向画中探寻那真正的意蕴究竟。

赏析

《观瀑布图》是元代诗人刘因的一首题画诗。此诗不仅生动再现了画中瀑布的雄奇景象，更深入探讨了艺术创作与鉴赏中“意”与“象”、“形”与“神”的关系，富有深刻的哲理思辨。 艺术特色上，诗人运用了丰富的想象和夸张的比喻。将画中瀑布比作“白练飞”、“银河翻”、“龙门决”，又想象其源头在“九霄中”、“群仙所游息”的仙境，极大地拓展了画面的空间感和神秘感，化静态为动态，赋予画作磅礴的生命力。同时，通过“六月天无风，大暑铄金石”与“此景独清凉，飞雪洒石壁”的强烈对比，凸显了画作带来的超然物外的清凉意境。 思想内涵上，诗歌超越了单纯的景物描摹，转入对艺术本质的思考。诗人批评了“观者笑且言，画手非用力”的肤浅见解，指出“安知画工心独苦”，强调艺术创作需要苦心孤诣。进而提出“方知画者心，不止存目击”，认为高明的画作承载着超越视觉表象的深远意蕴（“圣贤言外意”）。最后，诗人借用孟子“以意逆志”的文学批评方法，点明艺术鉴赏的真谛在于用心体悟、探寻作品内在的精神世界（“共向书中探端的”）。全诗由观画起兴，至论艺悟理，层层递进，体现了宋元理学影响下诗人对“格物致知”和“心性”修养的追求，是一首融诗情、画意、哲理于一体的佳作。

注释

1. 历历：清晰分明的样子。。
2. 通今昔：贯通古今，指这种遗憾从古至今都存在。。
3. 悠悠：众多、普通。。
4. 白练飞：形容瀑布如白色的丝绢飞泻而下。。
5. 杳：深远，不见踪影。。
6. 恣喷激：恣意地喷涌激荡。。
7. 铄金石：使金石熔化，形容天气极其炎热。铄，熔化。。
8. 银河翻：形容瀑布如同银河倾泻翻腾。。
9. 馀派堕空碧：剩余的支流从碧空中坠落。派，水的支流。。
10. 龙门决：龙门，即禹门口，相传为大禹治水所凿，黄河至此，水流湍急。决，决口，洪水冲开堤岸。。
11. 八极：八方极远之地。。
12. 目击：亲眼所见。。
13. 丹崖与翠巘：红色的山崖和青翠的山峰。巘（yǎn），山峰。。
14. 醴泉：甘甜的泉水。。
15. 馀沥：剩余的零星水滴，比喻微末、次要的部分。。
16. 悽恻：悲伤，哀伤。。
17. 以意逆：即“以意逆志”，出自《孟子》，指用自己的体会去揣测作者的本意。逆，推测、揣度。。
18. 端的：究竟，底细。。

背景

刘因（1249—1293），字梦吉，号静修，雄州容城（今河北容城县）人。元初著名理学家、诗人。他天资过人，才华卓绝，但一生大部分时间隐居教授，朝廷屡征不应，元世祖称之为“不召之臣”。其诗作风格豪迈，多寓深沉的人生感慨与哲理思考，在元初诗坛独树一帜。 这首《观瀑布图》是刘因观赏一幅山水画后的题咏之作。元代文人画兴盛，题画诗成为诗人表达艺术见解、抒写个人情志的重要载体。刘因作为理学家，其题画诗往往不止于描绘画面，更善于借画阐发对宇宙、人生、艺术的哲理性感悟。此诗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创作，通过解读画作，展现了作者对艺术创作艰辛、艺术意蕴深远以及鉴赏需“以意逆志”的深刻认识，反映了元代文人画论中重“意趣”、重“心性”的审美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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