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君不见阳羡周将军，射杀南山白额虎，千古万古声流闻。
又不见宜兴赵大夫，南山三十有六虎，令行杀取无复馀。
一虎昔何少，三十六虎今何多。
虎多人不患，所患政之苛。
苛政灭人门，猛虎戕人命。
择祸莫若轻，泰山之人论已定。
大夫性高明，下令走风雨。
所知在田里，了不见台府。
既令民免政之虎，又与民除虎之苦，四境之民歌且舞。
或云杀虎太伤和，胡不令渠自渡河。
我闻此言笑且呵，大夫忧民忧，岂必限吾土。
不然邻国以为壑，信也白圭愈于禹。
古阳羡，今宜兴。
大夫邑之主，将军邑之民。
主宾多寡事不同，千古万古同清芬。
乐府 叙事 官员 山峰 政治抒情 文人 旷达 歌行体 民生疾苦 江南 沉郁 激昂 说理 颂赞 颂赞

译文

您难道没听说过阳羡的周处将军，曾射杀南山凶猛的白额虎，千古万世美名流传。您又不见当今宜兴的赵大夫，将南山的三十六只猛虎，下令全部捕杀一只不剩。从前一只虎为何显得少？如今三十六只虎为何这样多？虎多人们并不真正惧怕，所惧怕的是苛政的残酷。苛政能灭绝人的家族，猛虎只伤害人的性命。两害相权取其轻，孔子‘苛政猛于虎’的论断早已分明。赵大夫天性聪慧又贤明，推行政令如风雨般迅疾有力。他心中所系是田野乡里，全然不见他巴结逢迎上级官府。他既让百姓免除了‘苛政之虎’的残害，又为百姓铲除了猛虎带来的痛苦，全县的百姓欢歌又起舞。有人说杀虎太多有伤天地和气，何不让那些老虎自己渡河离开此地？我听到这种言论不禁发笑并斥责，赵大夫忧虑百姓的忧患，难道一定要局限在自己的辖区？否则像把邻国当作泄洪沟壑，那才真是相信白圭治水胜过大禹的歪理。古时的阳羡，就是今天的宜兴。赵大夫是此邑的父母官，周将军是此邑的子民。身份主宾不同，除虎多寡有异，但他们的高风亮节，同样将流芳千古万世。

赏析

这是一首立意高远、构思巧妙的叙事议论诗。诗人以答谢赵大夫馈赠猎虎之物为由头，展开了一场关于‘除害’与‘仁政’的深刻讨论。全诗艺术特色鲜明：其一，巧妙用典，对比映衬。开篇即以本地历史名人周处‘除三害’的典故引入，与当下赵大夫除虎形成古今对照，既点明地点，又抬升了事件的历史意义。更核心的是化用‘苛政猛于虎’的经典论断，将‘猛虎’与‘苛政’并置，使除虎这一具体政绩，升华到施行仁政、解除民瘼的政治高度。其二，结构严谨，层层递进。先叙赵大夫除虎之功，继而引出‘虎患’与‘苛政’之辩，确立赵大夫行为‘择祸莫若轻’的正义性；再赞其勤政爱民、不事逢迎的品格；接着笔锋一转，虚拟反对言论并加以有力批驳，通过‘以邻为壑’的典故，犀利讽刺了那种明哲保身、转嫁危机的自私思想，反衬出赵大夫‘忧民岂必限吾土’的博大胸怀。最后回归本地，将赵大夫（邑之主）与周处（邑之民）并举，指出尽管身份、事迹不同，但其造福乡里、泽被后世的‘清芬’是一致的，收束全篇，余韵悠长。全诗语言质朴刚健，议论风生，在叙事中渗透着强烈的政治关怀和民本思想，展现了宋代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风貌。

注释

杀虎行：乐府旧题，多咏勇武或除害之事。。
谢：答谢。。
宜兴赵大夫：指时任宜兴县令的赵姓官员。大夫，此处为对地方长官的尊称。。
惠：馈赠。。
虎皮、虎腊、虎睛：指赵大夫猎虎后赠送给诗人的虎皮、虎肉干和虎睛。。
阳羡周将军：指周处。阳羡，古地名，即宜兴。周处，西晋人，年少时为乡里三害之一（另两害为南山白额虎、长桥下蛟），后改过自新，射虎斩蛟，终成一代名臣。。
南山：泛指山野。。
令行杀取无复馀：命令得到执行，将老虎全部杀尽，没有剩余。。
政之苛：苛酷的政令。。
戕：杀害，残害。。
择祸莫若轻：选择灾祸时，应选择较轻的一种。语出《国语·晋语六》。。
泰山之人论已定：指孔子“苛政猛于虎”的论断。典出《礼记·檀弓下》，孔子过泰山侧，闻妇人哭诉其公公、丈夫、儿子三代皆死于虎，却因“无苛政”而不愿离去，遂发出“苛政猛于虎”的感叹。泰山之人，即指孔子。。
性高明：天性聪慧明达。。
下令走风雨：形容政令推行迅速有力，如风雨疾行。。
所知在田里，了不见台府：指赵大夫关心民间疾苦，心思全在田野乡里，而不在攀附上级官府。台府，指高级官府。。
渠：他，它们，指老虎。。
胡不令渠自渡河：为什么不让老虎自己渡河离开呢？此句是模拟质疑者的话。。
笑且呵：既觉得可笑又予以斥责。。
岂必限吾土：难道（忧民）一定要局限于自己的辖地吗？。
邻国以为壑：把邻国当作泄洪的沟壑。比喻把灾祸转嫁给别人。语出《孟子·告子下》。。
信也白圭愈于禹：确实啊，白圭（治水只堵不疏）自以为胜过大禹。典出《孟子·告子下》，白圭向孟子夸耀自己治水的功绩超过大禹，孟子批评他只知筑堤挡水，却把洪水引向邻国，是“以邻为壑”。此处反用其意，讽刺那些主张“令虎自渡河”（即祸水外引）的人，其行为比白圭更不如。愈，超过。。
邑之主：一县之主，指县令赵大夫。。
邑之民：本县的子民，指周处（周处是宜兴人）。。
主宾多寡事不同：指赵大夫（作为主官除虎）与周处（作为百姓除害）身份不同，所杀虎的数量（三十六与一）也不同。。
清芬：清香，比喻高洁的德行、美好的名声。。

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时期，作者刘宰（1166-1239）是镇江金坛人，曾任州县官，后辞官隐居。他与宜兴地方官员赵大夫（具体名讳待考）有交往。当时宜兴南山虎患严重，危害百姓生命财产安全，县令赵大夫果断组织力量，彻底剿灭了三十六只老虎，为民除了一大害。事后，赵大夫将部分战利品（虎皮、虎肉干、虎睛）赠送给刘宰。刘宰收到礼物后，并未停留在简单的答谢层面，而是借题发挥，写下这首《杀虎行》，既表彰赵大夫的政绩，更借此阐发其‘仁政爱民’、‘吏治之本在于去民之害’的政治理念。南宋时期，内忧外患，地方治理尤为重要。诗人通过咏颂一位地方官的实干精神，也寄托了对清明吏治和安定社会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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