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开云气偶然尔,浪占显晦吾所惭。
皇华使者课第一,诏归台省陪朝参。
献疏岂止一痛哭,引去自言七不堪。
留行隐几卧不应,一麾出守天西南。
利名百念已灰冷,扫除不尽山水贪。
行遍金焦到茅阜,知有佳处须穷探。
春花秋叶事已过,惟有山发呈䰐鬖。
山神颇亦愧岑寂,夜奏万谷笙钟酣。
起看琼树绕琳宇,更驰玉马无停骖。
子猷好事古无比,雪中求往固所谙。
青鞋直上最高顶,天风缥缈吹楩楠。
两峰相对如拱立,上公衮冕朝子男。
群山敛退就平地,灭没不见如纪谭。
巨浸东连大洋海,浩荡直与天涯涵。
却顾淮源赤山下,仅若覆水盈罃甔。
久留不奈景清绝,山腰下转临深潭。
客来客去泉自涌,可能喜笑静中含。
嵌崖往往记遗迹,旧雨剥蚀苔藓篸。
客怀感此重太息,学仙便欲老石龛。
痴狂正复自讥笑,旷望聊尔依精蓝。
元符旧事不可问,翠微杰观犹耽耽。
有田连阡不输税,饱食岂计皇恩覃。
渠侬不知游子恨,宝钥屡启彫龙函。
留连信宿苦未厌,一笑相属乐且湛。
庞眉道士庸中佼,成书自许窥老聃。
扣门有问不得吐,退自包裹如春蚕。
髯李于书颇涉猎,医卜并试仍多婪。
提携瓶酒味苦短,黄独屡荐山肴甘。
坐谈衮衮不知晓,林杪忽送钟声韽。
人生离别易感怆,况我垂白今毵毵。
明朝日出山下路,宿云散尽开晴岚。
君归千骑围昼锦,我留古木缭茅庵。
期君再整冲天翼,老我甘作书中蟫。
译文
韩愈上表直言被贬潮阳,高风亮节成为万世美谈。衡山云开雾散只是偶然,我妄议仕途显达与隐晦实在惭愧。皇帝的使臣考核你为第一,下诏让你回到中央参与朝政。你上书言事岂止像贾谊那般痛哭陈情,辞官时也如嵇康自陈有‘七不堪’。朝廷挽留你,你倚着几案卧而不应,一纸诏令便出任西南边地的太守。功名利禄的种种念头早已灰飞烟冷,唯独对山水的贪恋却扫除不尽。你行遍了金山、焦山直到茅山,知道有美景胜地必定要穷尽探寻。春花秋叶的俗事已然过去,唯有山间草木依旧披散繁茂。山神大概也惭愧于山间的冷清,夜里奏响万壑笙钟,乐声酣畅。起身看玉树环绕着华美的道观,再驰骋玉马也未曾停下车驾。你的雅兴堪比那好事的王子猷,雪中访友的兴致你本就熟谙。穿着青鞋直上山的最高峰,天风缥缈吹拂着珍贵的楩楠。两座山峰相对而立如同拱手行礼的公侯,穿着衮冕朝见天子。群山都收敛退让到平地,消失不见如同史书上的记载。巨大的水域东连浩瀚的海洋,浩荡无边仿佛与天涯相接。回头再看淮河源头、赤山脚下,仅仅像一盆水注满了瓦罐。久留山中耐不住景色清幽绝伦,便从山腰转下临近深潭。客人来来去去,泉水兀自涌流,或许在静谧中蕴含着欢喜。嵌在崖壁上的题记往往是前人遗迹,旧日的字迹被风雨剥蚀,长满苔藓。客居的情怀因此感慨叹息,真想学仙修道终老在这石龛。痴狂的念头又让我自我讥笑,极目远望暂且依托这佛寺禅林。元符年间的旧事已不可追问,唯有翠微峰上高耸的楼观依然威严。这里有连阡的田地不用纳税,饱食终日哪里还计较皇恩是否深广。山中之人不懂游子的离愁别恨,屡次打开那雕龙纹的宝匣(邀我品读)。流连山中住了两夜仍苦于未能尽兴,相视一笑,快乐又深沉。那位眉毛花白的道士是庸中之佼佼,著书立说自许能窥探老子的玄妙。叩门请教却得不到他的回答,退回来自我包裹如同春蚕。美髯李公(果州)对书籍颇为涉猎,医卜之术都尝试且兴趣广泛。提携来的瓶酒总觉得味道太淡太短,黄独屡次被推荐,山野菜肴很是甘甜。坐谈滔滔不绝不知天色已晓,林梢忽然送来微弱的钟声。人生离别本就容易感伤,何况我已垂垂老矣白发毵毵。明天太阳升起就要走下山路,夜宿的云气散尽,晴日的山岚展开。你归去时千骑环绕,衣锦还乡风光无限,我留下与古木缭绕的茅庵为伴。期待你再次整饬冲天的羽翼,而我,甘心做一条书中的蠹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