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维昔旧游,十有八春。
中间往来,合散风尘。
词翰在壁,瞻之愈新。
忆我仲弟,眇然怀人。
吁嗟人生,年不满百。
天地囿形,百代过客。
去日苦多,来日苦窄。
我曷不乐,慨念畴昔。
丱角灯窗,砚席是共。
春山朝吟,秋堂夜诵。
弃背三年,心骨沉痛。
几夜见君,似梦非梦。
念昔童稚,汎然若舟。
惟我与君,孤诣同修。
博文约礼,匪遨匪游。
子方盛年,遽赴玉楼。
朱垣素壁,醉墨漓淋。
虚堂重临,思古伤今。
文不忍诵,盟弗可寻。
即事即物,抆泪痛心。
旧题墨妙,龙蛇户牖。
步骤欧虞,模仿颜柳。
醉里百篇,冥搜九有。
天胡夺我,张仲孝友。
屈指友于,祇今存几。
自仲之去,失此奇伟。
言不胜情,心旌愤悱。
哀哉苍天,雨泪如洗。
团团庭柯,清美无度。
今我来斯,忽然老树。
偃蹇轮囷,剥蚀摧蠹。
朱颜舜华,讵得如故。
兴念陈迹,梦寐吾犹。
植杖风雩,某水某丘。
日居月诸,循环靡休。
迭尔遄迈,曾不我留。
忆自束发,兹焉寓居。
载思载瞻,宛不异初。
极目遐眺,清风穆如。
抚事怀人,悲来感余。
少生四方,游紫之水。
每有良朋,见止遇止。
长哦伐木,求友乎此。
乐以忘忧,云胡不喜。
维亲与朋,杂然满坐。
华屋连甍,红紫繁夥。
半世重游,雾迷烟锁。
慨然抚膺,谬悠老我。
念昔考槃,硕人之薖。
琴豆觞酒,寤寐笑歌。
逝者弗返,涕泗滂沱。
念彼不乐,伤如之何。
贤乎仲弟,和乐且湛。
自我不见,岁籥换三。
百感交集,忧心如惔。
山凝暮云,回首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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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回想往昔同游,已是十八个春秋。中间人事往来,如风尘般聚散离合。当年题写的词句仍在墙壁上,瞻望之下愈发觉得清新。忆起我的二弟,不禁深切地怀念故人。可叹人生啊,寿命难满百岁。天地局限着我们的形体,百代人都只是匆匆过客。逝去的日子太多,未来的时光又太短促。我为何不快乐?只因感慨地思念往昔。童年时共对灯窗,同坐砚席。春日山间朝吟,秋夜堂中诵读。你离世已三年,我内心沉痛。好几夜仿佛见到你,似梦又不是梦。想起昔日童稚时光,人生飘荡如舟。只有我与二弟,志趣孤高一同修习。广博文章恪守礼法,从不虚度遨游。你正当盛年,却骤然奔赴仙乡玉楼。朱墙白壁之上,醉后墨迹淋漓。今日重临空堂,思古伤今。文章不忍再读,旧盟无处可寻。面对眼前景物,擦拭泪水痛彻心扉。旧日题字墨迹精妙,如龙蛇盘踞门窗。笔法步武欧阳询、虞世南,模仿颜真卿、柳公权。醉中写下诗篇百首,神思搜罗九州天地。苍天为何夺走我那张仲般孝友的贤弟?屈指数来兄弟几人,如今还剩多少?自二弟你去后,世间失了这般奇伟之才。言语无法尽诉衷情,心旌摇曳悲愤郁结。哀哉苍天啊,我的泪水如雨倾洗。庭院中树木团团,清雅美好无可比拟。今日我重来此地,它已忽然变成老树。枝干屈曲盘绕,表皮剥蚀被虫蛀。青春的容颜如木槿花,怎能还像旧时?追念往事陈迹,连梦寐中都仿佛还在。曾植杖于舞雩台畔沐风,漫步在某水某丘。太阳月亮,循环往复永不停休。时光飞快流逝,竟不曾为我稍作停留。忆自少年束发,便在此地寓居。一边思念一边瞻望,情景宛然与当初无异。极目远眺,清风和美。抚今追昔怀念故人,悲从中来感慨不已。少时生长于四方,曾游历紫溪之水。每每有良朋好友,相遇便相聚于此。长吟《伐木》之诗,在此寻求友谊。快乐到忘却忧愁,怎能不心生欢喜?至亲与朋友,曾经杂然满座。华屋栋栋相连,红花紫卉繁盛众多。半世后重游旧地,却已雾迷烟锁。感慨地抚着胸膛,岁月虚度使我老迈。念往昔隐居之乐,贤人安居在山窝。弹琴食豆举杯饮酒,醒时睡时欢歌笑语。逝去的人永不回返,我涕泪滂沱。想到这些便无法快乐,悲伤又能如何?贤德的二弟啊,你性情和乐且深沉。自从不见你面,岁月已更换三载。百种感慨交织心头,忧心如同被火灼焚。青山凝聚着暮云,回首往事不堪重温。

赏析

这首诗是南宋诗人刘学箕的一首长篇感怀诗,情感深沉,结构严谨。全诗以十八年后重游旧地、读旧题为契机,抒发了对时光流逝、故人零落,尤其是对亡弟深切悼念的悲怆之情。艺术特色上:其一,采用“以题为韵”的独特形式,共十四章,每章围绕一个核心情感展开,层层递进,如泣如诉,将回忆、对比、抒情、议论融为一体,形成强大的情感张力。其二,善用对比手法。如“维昔旧游”与“今我来斯”、“春山朝吟”与“虚堂重临”、“朱颜舜华”与“忽然老树”,在时空转换中凸显物是人非的苍凉。其三,典故运用贴切自然。如“博文约礼”、“植杖风雩”、“考槃”等儒家经典意象,既赞美了亡弟的品德与二人昔日的志趣,又为悲伤注入了深厚的文化内涵;“张仲孝友”、“伐木”之典,则强化了兄弟情深与友谊珍贵。其四,语言质朴而恳切,不事雕琢却感人至深,如“几夜见君,似梦非梦”、“言不胜情,心旌愤悱”等句,直抒胸臆,将那种恍惚的思念与无法排遣的悲痛刻画得淋漓尽致。整首诗不仅是一曲悼亡的哀歌,更是对生命短暂、友情亲情可贵的人生慨叹,具有普遍的情感共鸣力。

注释

紫溪庄舍:作者寓居或曾游历的庄园。。
癸丑:指宋光宗绍熙四年(1193年)。。
庚午:指宋宁宗嘉定三年(1210年)。。
中浣:指中旬。。
维昔:往昔。维,句首助词。。
仲弟:二弟,指诗题中的“滋兰弟”。。
眇然:遥远的样子,此处形容思念深切。。
囿形:被形体所局限。囿,局限。。
丱角:儿童束发成两角的样子,指童年。。
砚席:砚台和坐席,指共同学习。。
弃背:婉辞,指去世。。
孤诣同修:独自钻研,共同修习。诣,学问所达到的境界。。
博文约礼:广求学问,恪守礼法。语出《论语》。。
玉楼:传说中仙人的居所,常喻指文人早逝。。
醉墨漓淋:指醉后挥毫,墨迹淋漓。。
欧虞颜柳:指唐代书法家欧阳询、虞世南、颜真卿、柳公权。。
九有:九州,泛指天下。。
张仲孝友:周代贤臣,以孝友著称。此处借指其弟品德高尚。。
友于:指兄弟。语出《尚书》“友于兄弟”。。
心旌愤悱:内心激动,悲愤郁结。旌,旗帜,喻心神不宁。。
庭柯:庭院中的树木。。
轮囷:屈曲盘绕的样子。。
舜华:木槿花,朝开暮落,喻容颜易老。。
植杖风雩:语出《论语·先进》“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指隐逸闲适的生活。植杖,把手杖插在地上。。
某水某丘:指故乡的山水。。
日居月诸:指时光流逝。居、诸,语助词。。
穆如:和美的样子。。
游紫之水:在紫溪一带游历。。
见止遇止:语出《诗经》,指相遇而留止。。
伐木:《诗经》篇名,咏友谊。。
连甍:屋脊相连,形容房屋众多。。
考槃:语出《诗经》,指隐居穷处。。
硕人之薖:语出《诗经·考槃》“硕人之薖”,指贤人隐居在山阿。薖,窝,指隐居处。。
琴豆觞酒:弹琴、食豆、饮酒,指简朴而高雅的生活。豆,古代食器。。
岁籥换三:指过了三年。籥,古代管乐器,亦指历法。。
惔:火烧,形容忧心如焚。。

背景

此诗作于宋宁宗嘉定三年(1210年)四月。诗人刘学箕重游十八年前(光宗绍熙四年,1193年)曾与亲友同游题诗的“紫溪庄舍”,发现当年同游者十不存一,其挚爱的二弟“滋兰”也已去世三年。诗人拂拭旧题,睹物思人,悲痛不能自已,遂借用欧阳修“人昔共游今有几,树犹如此我何堪”的诗意,以原句各字为韵脚,感怀成诗十四章。刘学箕生活于南宋中期,其诗多感慨时事、怀念故人,风格沉郁。此诗正是其经历亲友凋零、岁月蹉跎后复杂心境的集中写照,反映了乱世中文人对亲情、友情和生命价值的深刻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