藐姑仙人体冰雪,幻作梅花斗奇绝。浓如濯锦江头春,清比峨眉山顶月。此花一落江之南,倾城士女山中看。冷香暖雪春如海,几生修得梅花缘。小梅低花如好女,老梅虬枝亦媚妩。涛贱写句郫筒醉,倾盖花前相尔汝。阿侬生长在川中,仳离身世随转蓬。寻幢侪垣江湖上,惭愧当年侠女风。涕笑随人颜孔厚,谓他人父他人母。一身骰子随人掷,两足流丸随地走。挑灯夜数河间钱,弹筝日劝旗亭酒。投种今成吴苑花,攀条谁护章台柳。柳花三月化浮萍,京洛春风听晓莺。是时花王骄北里,彩云名字动公卿。官家忽演天魔剧,旗鼓军中跳米贼。登坛持箓召仙倡,帕首横刀劫蕃客。一朝胡骑蹙城闉,叶街骈首欧刀赤。藕孔避兵瓜蔓抄,弱细惊魂窜丛棘。居然一剑闯围城,如姬夜盗兵符出。轻衫结束归吴阊,重见桃源姊妹行。纨扇花前障过客,青聪陌上逢萧郎。楞伽山下浮舟去,斟酌桥边留客住。评花说剑夜灯红,话到沧桑泪河注。沧桑话了念家山,蜀客西来问讯难。忽地巴音来席上,传闻阿母在乡关。可怜少小离乡井,梦裹慈容难记省。馀生险自虎口夺,世味亲尝鸡肋等。几时得脱教坊籍,明驼千里归装整。婴儿愿终北宫养,大士须朝南海请。梅风五月巴船来,误傅堂背萱苏摧。麻衣痛哭辞同伴,直上瞿塘滩滪堆。是时剑外多锋镝,美人一去无消息。赢得萧郎日夜愁,梅花五度禁春雪。此生端欲号梅痴,伤心最是梅开时。江南春色来天地,驿使何从寄一伎。夜来梦见如花影,剑气珠光寒耿耿。自云身世悟空花,皈心已入清虚境。谷神不死吾无生,蝉蜕泥涂超溟涬。海东本是卢敖居,二劳山上风凄紧。痴人说梦幻成真,邂逅临歧撒手行。隐娘红线无人见,画里居然剑侠身。捣药嫦娥月窟住,散花天女维摩邻。剩馀梅福仙家尉,吴市倡狂亦变名。岁岁春来朝邓尉,万梅花底拜花神。
译文
藐姑射山的神人肌肤如冰雪,幻化成梅花展现绝世风姿。繁盛如锦江畔的春日美景,清雅似峨眉山巅的皎洁明月。这梅花飘落江南之地,引得全城士女争相入山观赏。冷香伴着暖雪春意如海,要修几世才能得到与梅花相伴的缘分。小梅花低垂如羞涩少女,老梅虬枝也显得妩媚动人。在涛声贱响中写下诗句,畅饮郫筒酒醉倒花前,与梅花亲密无间如同知己。我自幼生长在四川,却如转蓬般漂泊流离。在江湖上寻找依靠,惭愧辜负了当年的侠女风范。强颜欢笑迎合他人,厚着脸皮认他人为父母。人生如骰子任人投掷,双脚如流丸随处奔波。挑灯夜数河间赌资,弹筝劝饮酒楼美酒。如今如花种落在吴地,可有谁呵护章台柳般的命运。柳花三月化作浮萍,在京城春风中听黄莺啼鸣。那时花魁傲视北里,芳名震动王公贵族。朝廷忽然上演天魔戏剧,军中旗鼓喧天出现起义军。登坛持符箓召请仙倡,头裹帕巾横刀劫掠外商。忽然胡人骑兵围困城门,街市上遍地刀光血影。如藕孔避兵般躲藏,却遭瓜蔓抄连坐追捕,柔弱惊魂逃入荆棘丛中。竟然持一剑闯出围城,如如姬夜盗兵符般机智。轻装简从回到苏州,重见桃源般的姊妹行列。纨扇在花前遮掩过客,青骢马上遇见意中人。楞伽山下泛舟而去,斟酌桥边留客居住。评花论剑夜灯红亮,谈到沧桑变故泪如雨下。说完沧桑思念故乡,蜀地来客难通音讯。忽然席上传来乡音,传闻老母尚在故乡。可怜年少离乡背井,梦中慈母容颜难忆。余生险从虎口夺回,世味如鸡肋般无味。何时能脱去教坊籍贯,整备行装千里归乡。愿如北宫婴儿终养父母,须朝南海观音祈求。五月梅风巴船到来,误传母亲已然去世。麻衣痛哭告别同伴,直上瞿塘险滩归乡。此时蜀地战火纷飞,美人一去杳无音讯。赢得情郎日夜忧愁,梅花五度绽放春雪。此生真想自称梅痴,最伤心是梅花开时。江南春色铺天盖地,驿使无从寄送一枝。夜来梦见如花身影,剑气珠光寒光凛凛。自言身世看空如花,皈依之心已入清虚境界。谷神不死我本无生,如蝉蜕般超脱尘世。海东本是仙人居所,二劳山上风声凄紧。痴人说梦竟幻成真,邂逅离别撒手而行。隐娘红线无人得见,画中俨然剑侠身姿。如捣药嫦娥月宫居住,似散花天女维摩相邻。剩下梅福这般仙家尉官,在吴市佯狂隐姓埋名。岁岁春来朝拜邓尉,万梅花下叩拜花神。
注释
藐姑仙人:指藐姑射山的神人,出自《庄子·逍遥游》。
濯锦江:即成都锦江,以水质清澈宜于濯锦而得名。
峨眉山:四川名山,以秀美著称。
郫筒:四川郫县特产竹筒酒。
仳离:离别,特指妇女被遗弃。
转蓬:随风飘转的蓬草,喻漂泊不定。
旗亭:酒楼。
章台柳:唐代韩翃与柳氏爱情故事中的意象。
北里:唐代长安平康里,妓女聚居地。
天魔剧:指元杂剧中表现天魔的剧目。
米贼:对农民起义军的蔑称。
蕃客:外国客商。
欧刀:行刑的刀。
瓜蔓抄:明代方孝孺案连坐诛杀方式。
如姬:战国时魏安釐王宠妃,曾为信陵君盗兵符。
吴阊:苏州阊门。
楞伽山:苏州上方山的别称。
瞿塘滩滪堆:长江三峡险滩。
邓尉:苏州邓尉山,以梅花闻名。
赏析
这首长诗以梅花为线索,通过一位女性从蜀中到江南的漂泊经历,展现了动荡时代中个人命运的沉浮。艺术上融合了咏物、叙事、抒情于一体,以梅花喻人,以人写梅,人梅相映,形成独特的艺术境界。诗中运用大量典故和意象,从藐姑仙人到章台柳,从如姬盗符到隐娘红线,既展现了深厚的文化底蕴,又增强了诗歌的历史厚重感。语言上既有'浓如濯锦江头春,清比峨眉山顶月'的工整对仗,也有'一身骰子随人掷,两足流丸随地走'的生动比喻,更兼'评花说剑夜灯红,话到沧桑泪河注'的深情抒发,体现了作者高超的语言驾驭能力。全诗在婉约中见豪气,在柔美中显刚毅,完美展现了乱世中女性坚韧不拔的生命力和超凡脱俗的精神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