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人有至忧心郁结，身经百炼意难平。
十年睽隔先生面，千里重逢异物惊。
最是风云龙虎日，不胜天地古今情。
手提肝胆轮囷血，互对宵窗望到明。
近态狂奴未易摩，仙人岛上借吟哦。
孙行者出火云洞，猪八戒过子母河。
天上星辰曾雹击，人间岁月已硎磨。
大风吹倒梧桐树，宝鉴其能讲什么？孤山与我偶相携，我赠孤山几句诗。
雪满三冬高士饿，梅开二度美人迟。
吾今丧我形全槁，君果为谁忆费思。
纳履随君天下往，无非山在缺柴时。
七言律诗 人生感慨 叙事 含蓄 悲壮 抒情 政治抒情 文人 沉郁 说理

译文

人有最深重的忧愁心中郁结，身经百般磨炼心意难平。 十年分离未见先生的面容，千里重逢却被镜中影像震惊。 最是风云变幻龙虎争斗的日子，承受不住天地古今的深沉情感。 手捧着赤诚的肝胆和热血，与镜中影像对着夜窗相望到天明。 近来狂放不羁的情态不易揣摩，在仙人岛上借诗吟咏。 像孙行者走出火云洞，似猪八戒渡过子母河。 天上的星辰曾如冰雹般击打，人间的岁月已在磨石上打磨。 大风吹倒了梧桐树，镜子又能说些什么？ 孤山与我偶然相伴，我赠给孤山几句诗。 大雪满盖三冬让高士挨饿，梅花二度开放使美人来迟。 我如今丧失自我形体完全枯槁，你究竟为谁回忆费尽心思。 穿上鞋子随你走遍天下，无非是山在缺少柴火的时候。

赏析

《对镜三首》是聂绀弩晚年代表作，以对镜自照为切入点，展现了一个知识分子在特殊年代的复杂心路历程。全诗运用丰富的典故和隐喻，将个人遭遇与历史背景巧妙结合。第一首写镜中相见之惊，抒发十年磨难后的沉痛；第二首用《西游记》典故，以荒诞笔法写残酷现实；第三首借孤山梅花喻高洁品格，表达坚守之志。艺术上融古典诗词传统与现代意识于一体，语言凝练而意蕴深远，在自嘲中见悲怆，在幽默中显沉重，展现了作者特有的‘杂文诗’风格和深刻的历史反思。

注释

睽隔：分离，隔开。
异物：指镜中影像，也暗指自己已非从前模样。
轮囷：盘曲、硕大的样子，形容肝胆赤诚。
狂奴：狂放不羁之人，作者自指。
仙人岛：《镜花缘》中的地名，借指虚幻之境。
孙行者、猪八戒：借用《西游记》人物比喻自己的经历。
火云洞、子母河：《西游记》中的地名。
硎磨：在磨刀石上磨砺，指岁月磨难。
宝鉴：指镜子。
孤山：指杭州孤山，以梅花著称，也暗指林逋。
高士：指孤山隐士林逋。
纳履：穿上鞋子，指随行。
缺柴时：暗指困难时期。

背景

此诗创作于1970年代，是聂绀弩在北大荒劳改结束后返回北京所作。作者历经反右、文革等政治运动，身陷囹圄多年，诗中‘十年睽隔’即指这段艰难岁月。对镜自照时，作者看到的是一个被时代改造得面目全非的自我，于是写下这组深刻反思个人与时代关系的诗篇。作品既是对个人命运的慨叹，更是对那个特殊时代的文学记录，体现了知识分子在历史洪流中的坚守与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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