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但人忘己亦忘,三十年曾写文章。参加讲话纪念会,乃我荃麟苦相将。提携种种皆无益,世人不许狂夫狂。天苍苍兮地茫茫,踵上江东父老堂。空屋置我一杯酒,也无肴核也无糖。其时三年大灾难,谁家有酒备客尝。举杯一饮无余沥,泪落杯中泪也香。临行两包大中华,老聂老聂莫再来。我事非尽我安排。独携大赧出君门,知今何世我何人!十载铁窗无限事,多少心思念荃麟。出狱惊闻君骨灰,意不欲悲心自悲。君身奇骨瘦嶙峋,支撑天地颤巍巍。天下事岂尔可为,家太高明恶鬼窥。被斗失智老妻犹自盼君归!
七言古诗 人生感慨 凄美 叙事 悲壮 悼亡追思 抒情 文人 沉郁

译文

不仅世人已将你遗忘,连你自己也似乎忘却了自己,三十年来你曾写下多少文章。 参加讲话纪念会时,是你荃麟苦苦扶持着我。 种种提携帮助都已无济于事,世人不容许狂放之人保持狂放。 天地苍茫啊大地茫茫,我羞愧地登上你这江东父老般的家门。 空荡的屋里你为我备下一杯酒,既没有菜肴也没有糖果。 那时正是三年大灾难时期,谁家里还有酒来招待客人品尝。 举杯一饮而尽不留余滴,泪水落入杯中连泪水也带着香气。 临别时你送我两包大中华香烟,说着'老聂老聂不要再来了'。 我的事情并非完全由我自己安排。 独自带着极大的羞愧走出你的家门,才知道这是什么世道我算什么人! 十年铁窗生涯中有无数往事,多少次在心里思念着荃麟。 出狱后惊闻你已化为骨灰,本想不悲伤但心中自然涌起悲痛。 你身怀奇骨虽然瘦削嶙峋,却支撑着天地颤巍巍地挺立。 天下大事岂是你能改变的,家境太过高明反而被恶鬼窥视。 遭受批斗以致神志不清的老妻还在盼望着你归来!

注释

挽荃麟:悼念邵荃麟(1906-1971),著名文艺理论家、作家,曾任中国作协党组书记。
苦相将:苦苦相扶持、相帮助。
狂夫狂:指聂绀弩自己狂放不羁的性格。
天苍苍兮地茫茫:化用《敕勒歌》句式,表达天地苍茫的悲凉感。
踵上:亲自登门拜访。
江东父老堂:借用项羽无颜见江东父老的典故。
肴核:菜肴和果品。
三年大灾难:指1959-1961年三年困难时期。
大中华:中华牌香烟。
大赧:极大的羞愧(赧:因羞愧而脸红)。
十载铁窗:聂绀弩1967年被捕入狱,关押近10年。
奇骨瘦嶙峋:形容邵荃麟清瘦而有风骨的形象。
被斗:遭受批斗。

赏析

这首诗是聂绀弩悼念好友邵荃麟的深情之作,展现了特殊年代知识分子间的真挚情谊和共同命运。艺术上采用古体诗形式,语言质朴而感情深沉,通过具体的生活细节(一杯酒、两包烟)展现深厚友情。诗中运用对比手法,将个人遭遇与时代背景相结合,'天苍苍兮地茫茫'的意境营造出悲怆氛围。'泪落杯中泪也香'这样反常合道的表达,深刻体现了患难中的真情可贵。最后对邵荃麟'奇骨瘦嶙峋,支撑天地颤巍巍'的描写,既是对友人风骨的赞美,也是对一代知识分子坚守精神的写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