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邻家有老妪，孓燃一孤身。
谁为慰孤寂，一匹白鼻豚。
夜宿妪床下，昼眠妪脚根。
晴日访友去，蹒跚到前村。
老妪一声哨，踊跃返柴门。
会意远胜狗，解语近似人。
有时坐妪膝，如祖抱幼孙。
哈哈复哮哮，宛如叙天伦。
秋旱直到冬，是年逢岁凶。
老妪生计拙，箪飘屡屡空。
地主索租税，一刻缓不容。
老妪无奈何，卖豚与富翁。
富翁来牵豚，豚匿破笥中。
老妪仰天哭，涕泪流满胸。
邻人皆心酸，富翁耳若聋。
麻绳索豚颈，牵之过桥东。
与客泛轻舟，容与在中流。
一鲤跃出水，向客怀中投。
客心甚惊异，我知鲤所求。
我作护生画，尚未将汝收。
今当多绘写，劝人勿垂钩。
客喜纵鲤鱼，好去莫回头。
我欲护生物，生物相残杀。
檐角有蜘蛛，设网啖蝴蝶。
蝴蝶应解放，蜘虫不处罚。
非为有偏心，即此是仁术。
以怨报怨者，相报何时歇。
怨恨如连锁，宜解不宜结。
昼长人寂寂，蜜蜂入我室。
飞上小明窗，欲向此中出。
窗上有玻璃，蜜蜂苦未识。
奋翅向前冲，脑伤身陨越。
眼见窗外花，其中多香蜜。
可怜钻营久，到处都碰壁。
愚哉小蜜蜂，此路不可通。
汝欲游庭院，请走此门中。
蜜蜂不解语，管自向前冲。
幸有春风来，引导出房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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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邻家有位老妇人，孤独一人无依无靠。谁能慰藉她的孤寂？是一头白鼻子的小猪。夜晚睡在老妇床下，白天卧在老妇脚边。晴天去访友，蹒跚走到前村。老妇一声口哨，小猪就欢快地跑回柴门。领会人意胜过狗，懂得人话近似人。有时坐在老妇膝上，像祖父抱着小孙儿。发出哈哈哮哮的声音，仿佛在叙说天伦之乐。秋旱一直持续到冬天，这一年遭遇荒年。老妇生计艰难，饭食常常空乏。地主催缴租税，一刻也不容缓。老妇无可奈何，把小猪卖给富翁。富翁来牵猪，小猪躲进破竹箱。老妇仰天痛哭，泪水流满胸膛。邻居们都心酸不已，富翁却充耳不闻。用麻绳套住猪颈，牵着它过桥向东而去。与客人乘轻舟泛游，悠闲自得在江中。一条鲤鱼跃出水面，跳入客人怀中。客人心中很是惊奇，我知道鲤鱼所求。我创作护生画，还未将你收录。现在应当多描绘，劝人不要垂钓。客人高兴地放走鲤鱼，去吧不要回头。我想要保护生物，但生物间相互残杀。屋檐下有蜘蛛，张网捕食蝴蝶。蝴蝶应该解放，蜘蛛也不处罚。不是因为有偏心，这就是仁爱的方法。以怨报怨的方式，冤冤相报何时了结。怨恨如同锁链，应该解开而不应结下。白昼漫长人寂静，蜜蜂飞入我房间。飞上小明的窗户，想从这里出去。窗上有玻璃，蜜蜂苦于不知道。奋力振翅向前冲，撞伤头脑身坠落。眼见窗外鲜花，其中多有香蜜。可怜钻营许久，到处都碰壁。愚蠢的小蜜蜂，此路不通啊。你想去庭院，请走这个门。蜜蜂不懂人语，只管向前冲撞。幸有春风来临，引导它飞出房笼。

赏析

这首诗是丰子恺《护生画集》中的代表作，体现了作者深厚的护生思想和人文关怀。全诗通过三个生动场景：老妇与白鼻豚的深情、鲤鱼求生的灵性、蜜蜂误入室内的困境，展现了生命之间的情感联结。艺术上采用白描手法，语言朴实自然，情节生动感人，通过具体的生活细节传达深刻的哲理。诗中'以怨报怨者，相报何时歇'体现了佛家慈悲为怀的思想，'怨恨如连锁，宜解不宜结'则表达了化解恩怨的智慧。整首诗既有对弱小生命的深切同情，又有对人间苦难的深刻洞察，展现了丰子恺作为艺术家和佛弟子双重身份的特有视角。

注释

孓燃：孤独无依的样子。
白鼻豚：白鼻子的猪，指家养的小猪。
蹒跚：走路缓慢摇摆的样子。
箪飘：盛饭的竹器和舀水的瓢，指简单的饮食器具。
破笥：破旧的竹箱。
容与：悠闲自得的样子。
陨越：坠落，这里指蜜蜂撞伤。
仁术：仁爱的方法。

背景

《护生画集》是丰子恺的代表作之一，创作于1927-1973年间，共六集450幅作品。这部作品是丰子恺为纪念其师弘一法师（李叔同）六十寿辰而作，后持续创作完成。第三集创作于抗日战争时期，体现了在战乱环境中对生命的珍视和护生思想的弘扬。丰子恺深受佛教思想影响，主张慈悲护生，这部画集通过诗画结合的形式，传达尊重生命、爱护生灵的理念，在中国现代艺术史上具有独特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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