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刺桐之城南,距王之家相隔七十里。五马奔江一马回,蜿蜒到海山隆起。维舟岁暮霜满天,寒潮龁石利如齿。手携村酒酹王祠,耳门旁启破碣峙。凄凉父老话墙东,道是铁锁双扉二百祀。今我鼓轮渡海来,红羊再换天地圮。长白山头风雨哀,鸱鸮无声予室毁。忍把江山付与人,似此亡国创局真。僪佹不如当年弃掷一珠厓,人心弗逐草鸡死。箫鼓纷纷报赛忙,争掬寒泉荐兰芷。崇王之德报王功,危檐切日云凝紫。振衣我复谒王祠,独立苍茫凭故垒。饶舌贯一扬枯灰,起年灭年双甲子。讵真神怒触羊山,胡虏之福天相尔。又非龙碽偶不灵,荡决百战终难恃。乃叹天心人事不可知,金陵之役甘洪战败楼船燬。画牢江戒弗奋飞,投书痛哭还苍水。成败英雄休更论,大笑区区羞得雉。回忆焚罢青衣哭庙时,斗血磅礡冲冠发怒指。桃花山上起誓师,子弟藤牌多才技。峨峨金厦两门高,奈何踣鹿争角犄。二云已殉稚山焚,南来慷慨无奇士。云根汉影石且沈,腥膻莫涤河山耻。崎岖辟地毗舍耶,挥戈一怒驱彼荷兰之人如羊豕。生聚十年倘可期,或者捲土重来报一矢。胡为垂天翼折鹏不还,徒使风冷扶摇终南徙。古来英雄无命鼎以亡,况王之年三十有九耳。持此东都尺地比田横,岛上五百头颅空掷矣。低徊往事百感纷,河清再见知难俟。汉腊未应遗老忘,中原谁念轩辕纪。梨洲特笔自森严,始末一篇非信史。亭林海上空表哀,愁杀夷门频拊髀。惟有牧斋和杜秋兴诗,风人妙得春秋旨。功狗宁知非种锄,论定诛心追祸始。靖南竖子未足谋,卖汝腊丸之中书片纸。更将海外半壁断送之,直与贩国承畴同一揆。不则朝廷猜忌靖海方正深,安能加以推心仗驱使。天命虽云有所归,相公事业毋乃鄙。吁嗟乎,宋人灭宋弘范张,我欲援例大书光地李。
译文
我的家在刺桐城南边,距离延平郡王府邸相隔七十里。五座山势如奔马入江一马回头,蜿蜒延伸到海边山峦隆起。岁末停船霜雪满天,寒潮啃噬岩石利如牙齿。手携村酒祭奠王祠,侧门旁竖立着残破碑碣。凄凉的老人们在东墙下诉说,言道这铁锁双门已历经二百年祭祀。如今我乘船渡海而来,历经两次红羊劫难天地倾覆。长白山上风雨哀鸣,猫头鹰无声我的屋室毁坏。忍心把江山交付他人,如此亡国局面真令人痛心。还不如当年放弃一块珠崖之地,人心不随郑成功而死。箫鼓纷纷祭祀繁忙,争捧寒泉进献兰芷香草。崇敬王的德行报答王的功绩,高檐切日云霞凝紫。整理衣冠我再次拜谒王祠,独立苍茫凭吊故垒。多嘴的贯一和尚扬起枯灰,说起灭亡年份双甲子轮回。岂真是神灵发怒触礁羊山,胡虏的福气上天相助。又不是龙碽炮偶尔失灵,百战荡决终难依靠。于是感叹天意人事不可知,金陵战役甘辉万礼战败楼船毁坏。画江自守不敢奋飞,投书痛哭返回张苍水处。成败英雄不必再论,大笑区区得失如猎雉。回忆焚毁青衣哭祭太庙时,热血磅礴怒发冲冠手指苍天。桃花山上起兵誓师,子弟兵藤牌军多才多艺。巍峨的金门厦门两门高耸,奈何如鹿相争角力。二云已经殉国稚山焚毁,南来慷慨再无奇士。云根汉影石也将沉没,腥膻未能洗涤河山耻辱。崎岖开辟台湾之地,挥戈一怒驱逐荷兰人如驱猪羊。生聚十年倘若可期,或者卷土重来报一箭之仇。为何垂天翼折大鹏不归,徒使风冷扶摇终向南徙。古来英雄命运不济而亡,何况王年仅三十九岁。持此东都尺土可比田横,岛上五百头颅空掷矣。低徊往事百感交集,黄河水清再见难期。汉朝腊祭未应被遗老遗忘,中原谁还记得黄帝纪年。梨洲特笔自然森严,始末一篇并非信史。亭林海上空表哀思,愁杀夷门频频拊髀。惟有牧斋唱和杜甫秋兴诗,风人妙得春秋旨意。功狗岂知异族当锄,论定诛心追溯祸始。靖南小子不足谋略,卖你腊丸中书片纸。更将海外半壁断送,直与卖国承畴同一行径。不然朝廷猜忌靖海正深,怎能加以推心置腹驱使。天命虽说有所归属,相公事业未免卑鄙。唉呀,宋人灭宋有张弘范,我要援例大书李光地。
注释
刺桐城:泉州别称,因五代时环城种植刺桐树得名。
明延平郡王:郑成功,南明永历帝封其为延平郡王。
五马奔江:泉州地形风水说法,指五座山势如奔马。
寒潮龁石:形容海浪侵蚀岩石如牙齿啃咬。
红羊劫:指国难,古人以为丙午、丁未年为国家灾祸之年。
草鸡:谶语指郑成功,“草鸡”拆字为郑(鄭)。
兰芷:香草,祭祀用品。
双甲子:指120年,郑成功收复台湾(1661)至作者写诗时(约1881)。
甘洪:郑成功部将甘辉、万礼,南京战役殉国。
苍水:张煌言号苍水,南明抗清名将。
藤牌:郑成功军队特色装备,藤制盾牌。
毗舍耶:台湾古称。
田横:秦末齐国王族,率五百士避居海岛。
梨洲:黄宗羲号梨洲,明末清初思想家。
亭林:顾炎武号亭林,明末清初思想家。
牧斋:钱谦益号牧斋,明末清初文学家。
靖海:施琅,清朝靖海侯。
光地李:李光地,清朝大学士,福建安溪人。
赏析
这首长诗是台湾诗人林朝崧谒郑成功祠的感怀之作,展现了深厚的民族情感和历史反思。艺术上采用七言古体,气势磅礴,用典密集,融合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诗人通过地理空间的转换(从泉州到台湾)、时间维度的跨越(从明末到清末),构建了宏大的历史叙事框架。诗中运用对比手法,将郑成功的英雄气概与后世衰败对照,将历史辉煌与现实屈辱并置,强化了悲剧色彩。语言上熔铸经史,化用典故,既有“寒潮龁石利如齿”的奇崛意象,又有“独立苍茫凭故垒”的苍凉意境,体现了晚清台湾文人复杂的历史认同和文化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