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早岁贤关初闯首，五色长虹出君手。
孤坐傲兀若老罴，满场输伏甘居后。
巨榜清晓揭宫墙，名姓喧传天下口。
天子未见已先知，云路风生看驰骤。
一官才得坠惊波，颠顿冲风嗟莫救。
冥冥阴祸鬼发机，罗网恢恢疏不漏。
幽囚束缚落空山，蝉腹龟肠饿荒薮。
黄雏乳鷇飞刺天，病翼伤垂自看丑。
男儿性命绝可怜，万事填臆难出口。
天高地远无消息，日月回环岁闰九。
情之所钟正在我，几度寄音藏客袖。
辟书抆拭召从军，寒出绨袍怜范叟。
孤童匹马渡盟津，白发青衫亦何有。
相逢握手话契阔，怀昔感今嗟叹久。
巨干坚姿老不衰，霜雪苍松性依旧。
骐骥不合驾鼓车，镆铘郁郁犹冲斗。
惟君与我同襟期，为君扫榻开东牖。
相对惆怅怀抱恶，聊且拨置共尊酒。
天地氤氲何事无，白云须臾变苍狗。
冥心委顺观我生，任有垂杨生左肘。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友情酬赠 叙事 悲壮 抒情 文人 旷达 沉郁 说理

译文

早年你初入科举仕途，文章便如五色长虹般光彩夺目。独自端坐，高傲如老熊，满场考生皆甘拜下风。清晨，巨大的皇榜张贴在宫墙，你的名姓顷刻间传遍天下。天子未见你人，却已先知你名，青云路上看你纵马驰骋。谁知一得官职便坠入惊涛骇浪，在狂风中颠簸困顿，无人能救。那暗中降临的灾祸如同鬼使神差，命运之网恢弘，终究疏而不漏。你被囚禁束缚，流落到空寂的山野，像蝉和龟一样饥饿，困守荒泽。看那幼鸟尚且能高飞冲天，而你我这伤病垂翼之人，只能自惭形秽。男儿的性命实在可怜，万般心事填塞胸臆，却难以出口。天高地远，音讯隔绝，日月循环，竟已过了漫长的九年。重情之人本就是你我这辈，你几度寄来的书信，我都珍藏在客袖之中。幸有征召文书为你洗刷冤屈，召你从军，如同当年须贾怜悯范雎赠予绨袍。你孤身一人，匹马渡过盟津，如今白发青衫，还剩下什么呢？今日相逢，握手畅叙离别之情，怀念往昔，感慨今朝，叹息良久。你这巨树般的主干、坚毅的姿容老而不衰，如同霜雪中的苍松，本性依旧。千里马不该去拉鼓车，名剑莫邪纵然埋没，剑气仍能直冲斗牛。唯有你与我志趣相投，我为你打扫床榻，敞开东窗。相对而坐，心中满是惆怅与不快，暂且放下这些，共饮一杯酒吧。天地间阴阳交融，什么事不会发生呢？白云转眼就能变成苍狗。我且静下心来，顺其自然地观察自己的人生，哪怕左肘生出垂柳，也任由它去吧。

赏析

《答李师载》是北宋诗人李复写给友人李师载的一首酬答长诗，全诗以沉郁顿挫的笔调，回顾了友人坎坷的人生际遇，抒发了同病相怜的深厚情谊与对世事无常的深刻感悟，展现了宋代士大夫在政治风波中的精神风貌。 艺术上，本诗最突出的特点是叙事与抒情的紧密结合。诗歌前半部分以高度凝练的笔法，勾勒了李师载从少年得志到中年罹祸的完整人生轨迹。“五色长虹出君手”极写其才华横溢，“孤坐傲兀若老罴”刻画其孤高气节，而“坠惊波”、“幽囚束缚”等句则生动再现了其突遭政治打击后的困顿与凄凉。这种大起大落的人生叙事，为后半部分的抒情与议论奠定了坚实的情感基础。 诗中运用了丰富而贴切的比喻与典故，增强了形象性与感染力。以“五色长虹”喻文采，“老罴”喻风骨，“骐骥鼓车”、“镆铘冲斗”喻才非所用，皆精准传神。尤其是“绨袍怜范叟”的典故，既点明了友人在自己困厄时的雪中送炭之情，又暗含了对世事炎凉、人情冷暖的对比，意蕴深长。结尾化用“白云苍狗”与“垂杨生左肘”的典故，将个人命运置于宇宙时空的宏大背景下审视，表达了超然物外、委顺任化的道家哲学思想，使诗歌的意境得以升华，从一己之悲欢上升到对生命本质的哲思。 情感表达上，诗歌贯穿着强烈的沉郁悲慨之气。对友人“男儿性命绝可怜”的深切同情，对“万事填臆难出口”的压抑愤懑，以及“相对惆怅怀抱恶”的无奈，层层递进，感人至深。然而，在悲慨之中，又始终贯穿着一种坚贞不屈的品格力量。“巨干坚姿老不衰，霜雪苍松性依旧”既是对友人历经磨难而志节不改的赞美，也是诗人自我人格的写照。这种于困顿中见风骨、于悲凉中显超脱的情感张力，正是本诗艺术魅力的核心所在。全诗语言古朴劲健，气韵沉雄，充分体现了宋代诗歌以学问为诗、以议论为诗的倾向，同时又保留了真挚动人的情感内核，是宋代文人交游诗中的佳作。

注释

贤关：指科举仕途之门。贤，贤能；关，关口、门径。。
闯首：指初次参加科举考试，崭露头角。。
五色长虹：比喻文章才华出众，文采斐然，如同绚丽的彩虹。。
傲兀：高傲不屈的样子。。
老罴：比喻勇猛刚毅之人。罴，熊的一种。。
巨榜：指科举考试后张贴的录取名单。。
宫墙：指皇宫或国子监的围墙，此处代指科举放榜之处。。
云路：比喻仕途，青云之路。。
驰骤：奔驰，比喻在仕途上快速升迁。。
坠惊波：比喻陷入政治风波或官场险境。。
颠顿冲风：形容在风浪中颠簸困顿，无法自救。。
冥冥阴祸：指暗中降临的灾祸。。
鬼发机：形容祸患来得突然、诡异，如同鬼使神差。。
罗网恢恢：化用“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指法网或命运的罗网。。
蝉腹龟肠：形容极度饥饿，肚子像蝉一样空，像龟一样缩。。
荒薮：荒凉的草泽或山林。。
黄雏乳鷇：幼小的鸟。鷇，待母哺食的幼鸟。。
刺天：飞向高空。。
填臆：充满胸膛，指心中充满悲愤。。
岁闰九：指时间漫长，经过了闰月，累计九年。。
情之所钟正在我：化用《世说新语》“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指你我都是重情之人。。
辟书：征召的文书。。
抆拭：擦拭，比喻洗刷冤屈或重新起用。。
绨袍怜范叟：用战国范雎与须贾的典故。须贾赠绨袍给落魄的范雎，后得范雎宽恕。此处比喻李师载在作者困顿时给予的同情与帮助。。
盟津：即孟津，古黄河渡口，在今河南。。
青衫：唐代低级官员的服色，后指官职卑微或未得志的文人。。
契阔：久别重逢，叙说离别之情。。
骐骥：千里马。。
鼓车：载鼓之车，比喻大材小用。。
镆铘：古代名剑，即莫邪。。
冲斗：剑气冲射牛斗星宿，比喻人才被埋没但锋芒犹在。。
同襟期：志趣相投，心意相通。。
扫榻开东牖：打扫床榻，打开东窗，表示热诚欢迎。。
氤氲：天地阴阳之气交融，形容变化莫测。。
白云须臾变苍狗：化用杜甫诗“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比喻世事无常，变化迅速。。
冥心委顺：静心顺从天意。。
观我生：观察自己的人生际遇。语出《周易》。。
任有垂杨生左肘：化用《庄子·至乐》典故，比喻听任身体发生奇异变化（如柳枝从胳膊长出），意指对命运变故泰然处之。。

背景

此诗创作于北宋中后期，具体年份不详。作者李复，字履中，号潏水先生，是北宋关学（张载学派）的重要人物。他生活在党争激烈、政局多变的时代，新旧党争的漩涡使得许多士大夫的仕途充满变数，动辄得咎。 诗题中的“李师载”，生平不详，但从诗中“一官才得坠惊波”、“幽囚束缚落空山”等描述来看，他显然是一位才华出众却因政治牵连而遭受重大打击的官员，很可能卷入了当时的政治风波或文字狱，导致被贬谪、囚禁乃至流放荒远之地，度过了长达“岁闰九”的艰难岁月。这种遭遇在北宋中后期并非个案，如苏轼的“乌台诗案”便是著名例子。 李复本人虽以关学学者闻名，注重气节与实学，但其仕途亦非坦途。他写给李师载的这首诗，既是对友人坎坷命运的深切同情与慰藉，也融入了自身对宦海沉浮、人生无常的切身感受。诗中“辟书抆拭召从军”表明，李师载后来可能因边事需要而被重新起用，这反映了宋代贬谪官员常有戴罪立功或遇赦复用的机会。 此诗的创作，正值二人久别重逢之际。面对一位曾名动天下、如今却“白发青衫”的故友，诗人回顾往昔，感慨万千，遂以这首长篇五古，既为友人鸣不平，歌颂其坚贞不渝的松柏之性，也借此抒发自己对命运、友情和人生价值的思考。诗歌中流露出的那种在巨大挫折后的相互慰藉与精神支撑，深刻反映了宋代士人阶层在严酷政治环境下的群体命运与情感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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