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东平贵公子,意气区中窄。
手撚金仆姑,青丝飞赭白。
欲系单于颈,封侯取鼎食。
四十心未展,垂翅渭川侧。
前日来坐上,天庭见黄色。
今朝报恩书,戎幕进新职。
崆峒古用武,高旌出锋镝。
君当谐素期,洗剑秋泉碧。
嗟予病摧颓,对别还悽恻。
待君载旆归,我作山中客。
中原 五言古诗 人生感慨 前七子 叙事 塞北 悲壮 抒情 文人 武将 沉郁 豪放 边关 送别离愁

译文

你是出身东平的贵公子,志向远大,气概豪迈,觉得天地都显得狭小。你手捻着名箭金仆姑,骑着青丝缰绳的赭白骏马飞驰。你渴望像先贤一样系住单于的脖颈,建立功勋,封侯拜将,享受鼎食之尊。然而年过四十,雄心仍未舒展,像折翼之鸟般失意在渭水之滨。前日你来我处坐客,看你额间已现吉兆的黄色。今日果然传来喜讯,你被征召进入军幕,担任新的职务。那崆峒自古便是用武之地,你将高举旌旗,出入于刀光箭影之中。愿你此去能实现平素的远大抱负,待到功成之日,在清澈的秋泉中洗净宝剑。可叹我疾病缠身,精神萎靡,面对这离别更加感到悲伤凄恻。我等待着您凯旋归来的那一天,到那时,我将安心去做那山中的隐客了。

赏析

《送吕思道》是明代“前七子”领袖李梦阳的一首赠别诗。此诗以雄健的笔力,塑造了一位虽曾蹉跎但终得机遇、即将奔赴边塞建立功业的友人形象,并抒发了诗人自身衰病缠身、只能归隐的复杂心境,形成了豪放与沉郁交织的独特艺术风格。 诗的前半部分(至“戎幕进新职”)着力刻画吕思道的形象与际遇。开篇“东平贵公子”点明其身份,随即以“意气区中窄”的夸张手法,凸显其不凡气概。“手撚金仆姑,青丝飞赭白”二句,通过“撚”、“飞”两个动态细节,辅以名箭、骏马的意象,生动勾勒出一位英武豪迈的志士形象。“欲系单于颈”化用汉代典故,直抒其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然而,“四十心未展,垂翅渭川侧”笔锋一转,揭示其长期怀才不遇的境况,为后文的转机作铺垫。接着,诗人以相面之术“天庭见黄色”作为转折契机,引出“报恩书”、“进新职”的喜讯,叙事跌宕起伏,充满戏剧性。 诗的后半部分转入对友人未来的期许与诗人自身的感慨。诗人将友人赴任之地“崆峒”置于“古用武”的历史背景中,以“高旌出锋镝”的壮阔画面,预示其即将面临的戎马生涯。“君当谐素期,洗剑秋泉碧”是深情的祝愿,既希望友人实现抱负,又暗含功成身退、保持高洁的期许,意境深远。最后四句,情感陡然下沉,诗人以“嗟予病摧颓”自况,与友人的“进新职”形成鲜明对比。“对别还悽恻”道尽无限伤感。结尾“待君载旆归,我作山中客”更是余韵悠长,既表达了真挚的友情和等待,也流露出诗人因自身境遇而产生的归隐之志与些许无奈,使全诗在豪壮的基调中,融入了深沉的个人生命体验。 全诗语言刚健,意象雄奇(如金仆姑、赭白马、崆峒、锋镝),用典贴切,体现了李梦阳推崇汉魏、盛唐,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复古文学主张。在情感表达上,它将对友人的激赏、祝愿与对自身的感伤、超脱巧妙结合,展现了明代士人在仕与隐、进与退之间的复杂心态,具有深刻的时代烙印和艺术感染力。

注释

东平地名,在今山东东平县一带,此处代指吕思道的籍贯或出身地。。
贵公子指出身高贵、家境优渥的子弟。。
意气区中窄形容其志向远大,气概不凡,觉得天地(区中)都显得狭小了。。
手撚金仆姑撚,用手指搓转。金仆姑,古代名箭的名称,泛指精良的箭矢。此句描绘其把玩弓箭,英武不凡的姿态。。
青丝飞赭白青丝,指马缰绳。赭白,一种名马,毛色赤白相间。形容其骑着骏马,飞驰而去的英姿。。
欲系单于颈单于,古代匈奴首领的称号。此句用汉代霍去病“系颈单于”的典故,表达渴望在边塞建立功勋,擒获敌酋的雄心。。
封侯取鼎食封侯,获得侯爵爵位。鼎食,列鼎而食,指贵族豪奢的生活。意指追求功名富贵。。
垂翅渭川侧垂翅,鸟儿垂下翅膀,比喻失意、受挫。渭川,渭水之滨。指吕思道此前怀才不遇,在渭水一带蹉跎岁月。。
天庭见黄色天庭,指额头。黄色,古人认为额头发黄是吉兆,预示将要发达。。
戎幕军府,幕府。指军队或边塞的幕僚机构。。
崆峒山名,在今甘肃平凉西,古时为边塞要地,常与战争关联。。
高旌出锋镝旌,旗帜。锋镝,刀刃和箭镞,代指战争。指高举战旗,奔赴战场。。
谐素期谐,实现。素期,平素的期望、志向。。
洗剑秋泉碧在清澈的秋泉中洗涤宝剑,既指战事间歇的休整,也暗喻建立功业后涤净征尘,保持高洁。。
摧颓衰弱,萎靡不振。此处指诗人自己身体多病,精神不振。。
悽恻悲伤,哀痛。形容离别时的伤感。。
载旆归旆,末端形状像燕尾的旗,泛指旌旗。指凯旋而归。。
山中客隐居山野之人。诗人自谓将归隐山林。。

背景

此诗创作于明代中期,具体年份不详,但结合李梦阳的生平与诗风可窥其背景。李梦阳是明代弘治、正德年间的著名文学家,“前七子”的领袖人物。他性格刚直,屡次因弹劾权贵、宦官而下狱或遭贬谪,仕途坎坷。这种经历使他对怀才不遇、壮志难酬有切肤之痛,也对边功事业抱有复杂情感(明代中后期边患日益严重)。 诗题中的吕思道,生平不详,但从诗中“东平贵公子”、“四十心未展”等描述来看,应是一位出身良好、有军事抱负却长期沉沦下僚的士人。明代中后期,虽有科举正途,但通过军功或进入边镇幕府(戎幕)也是士人寻求晋升、实现价值的一条途径,尤其对于有武略或不得志的文人而言。吕思道“戎幕进新职”正反映了这一社会现象。 李梦阳写作此诗时,很可能正处于其人生中某个失意或病困的时期(“嗟予病摧颓”)。目睹友人终于获得施展抱负的机会,奔赴“崆峒”这样的边塞要地,诗人心中既为友人感到高兴,并给予豪迈的赠言与祝愿,同时也触发了对自身处境的感伤与反思。诗中“我作山中客”的归隐之语,并非全然虚言,而是李梦阳在经历政治挫折后,内心常常涌起的真实念头,是其豪侠之气与挫败感交织的体现。因此,这首送别诗不仅是写给友人的,也是诗人自身心迹的流露,承载着明代中期特定历史环境下文人的集体心态与个体命运。